等两位父亲走远,他才松了口气,扭头对阿福说:“你说父亲这‘晚些再谈’,是夸我还是罚我?”
阿福谨慎道:“应当是……都有?”
落然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判断。
他溜溜达达回了自己的院子。这院子是摄政王府东侧的一处独立小筑,名为“听竹轩”,是辞风特意拨给他的。院中遍植翠竹,春日新笋破土,嫩叶初展,风过时沙沙作响,清寂幽雅。落然很喜欢这里。
他在竹下石凳坐了没一会儿,便有内侍来报:
“落然少爷,陛下遣人送了东西来。”
落然抬眼:“慕昭?”
内侍呈上一个檀木小匣,匣盖上刻着熟悉的螭纹——那是当今天子专用的纹样。
落然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玉蝉,白玉温润,雕工朴拙,一看便知不是宫造司那些巧匠的手笔,倒像是……谁亲手刻的。
玉蝉下压着一张素笺,展开,是一笔犹带稚气、却已筋骨初成的字:
“听闻今日卿在醉仙楼仗义出手,甚憾未能同往。此蝉乃朕前岁习刻,工陋不堪,聊赠卿补生辰礼。另,周延已交有司勘问,必不轻纵。 ——慕昭”
落然握着玉蝉,在掌心掂了掂。
那个从小与他一起在御花园掏鸟窝、被摄政王罚抄《资治通鉴》时偷偷帮他递纸条的小皇帝,如今说话已这般有板有眼了。
他笑了笑,将玉蝉收进袖中。
晚些时候,辞风果然来了。
他换下了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只以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他走进听竹轩,落然正趴在石桌上,对着一碟核桃发呆。
“你爹在内阁用膳,今晚不回来。”辞风在石凳上落座,语气平淡。
落然“哦”了一声,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那父亲你呢?”
辞风没回答,抬手拿过他面前的核桃,两指一捏,壳应声而裂,露出完整的果仁。他将果仁放在碟中,推回落然面前。
落然看着他。
月光从竹叶缝隙筛落,在父亲那张冷峻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忽然觉得,父亲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父亲。”他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会和爹爹一起去醉仙楼?”
辞风捏核桃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你爹爹说,你想当小少爷。”
落然眨眨眼,等着下文。
“既是你想,便由着你。只是这京城里不长眼的东西多。”辞风将又一枚核桃仁放进碟中,“去看着点。”
落然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碟剥好的核桃仁,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原来父亲不是派人跟着他。
是亲自跟着。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爹爹呢?”
“他也想去。”辞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让他留在内阁批折子。”
“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一起去,太明显。”辞风顿了顿,抬眸看他,“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惯着你。”
落然没说话。
晚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他垂着头,看着碟中那些饱满完整的核桃仁,许久,才轻轻开口:
“……其实,惯着就惯着吧。”
辞风看着他。
“被人知道也没关系。”落然抬起头,弯起眉眼,那惯常的、带着点嘚瑟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反正我爹是丞相,我父亲是摄政王,我小竹马还是皇帝呢。”
“这京城,还有比我更该被惯着的吗?”
辞风静静看他两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嗯。”他说。
“没有了。”
月色如水,竹影摇青。
落然将那碟核桃仁一颗一颗吃完,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想,原来人间不止有狗粮,还有父亲大人亲手剥的核桃。
小主,
也不算太亏。
远处传来隐约的 更 漏声。辞风起身,拂了拂衣上沾的竹叶,准备去内阁接人。
落然叫住他。
“父亲。”
“嗯。”
“谢谢。”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爹爹。”
辞风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落然托着腮,望着那轮渐圆的春月。阿福阿禄早已识趣地退到院外,此刻听竹轩只剩他一人。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醉仙楼时,那位户部尚书公子狂妄的笑声:“你爹是摄政王?你叫一声,看殿下应不应你?”
他叫了。
父亲应了。
不止应了,还给他带了爹爹亲手系过的发带、剥好的核桃,还有那句云淡风轻的“没有”。
没有更该被惯着的。
落然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蝉,对着月光细细端详。蝉翼处有一道刻歪的痕迹,被后来的刀笔细细修补过,虽仍有瑕疵,却别有一种笨拙的珍重。
他把玉蝉贴在掌心,凉意沁入肌肤,又慢慢被体温捂热。
“小皇帝手艺是不太行。”他自言自语,声音带着笑,“心意还行。”
远处传来阿福小心翼翼的询问,问少爷可要传膳。
落然将玉蝉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传吧。”他说,声音清朗,“今晚月色好,把膳桌摆院子里。”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眉眼弯弯,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明天去宫里看看小皇帝。他那刻刀该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