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小少爷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嗓音,语气平淡,却像一记惊雷,劈得周延的笑声戛然而止:

“应了,然后呢?”

周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笑声堵在喉咙里,化作一串诡异的咕噜声。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醉仙楼门口,逆着光,站着两个人。

为首那人身量颀长,玄色锦袍上暗金云纹随步履微动,衣摆拂过门槛时带起无声的威仪。墨发以白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冷峻的侧脸,眉如刀裁,目若寒渊,周身气势沉凝如巍巍山岳,正是权倾朝野、手掌天下权的摄政王。

小主,

他身侧稍后半步之人,一袭月白官袍,腰悬青玉,风姿清绝,眉目间是经年累月浸染政务的沉稳与洞明,却又奇异地糅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和,那是当朝丞相。

摄政王。丞相。

京城的——天与地。

周延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群随从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像被割倒的麦子。周延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他怎么就从醉仙楼爬着出去了,他要怎么才能活着出这扇门。

辞风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投去任何多余的目光。他只是走到落然身边,抬手拂了拂少年肩上不知何时落的一片柳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腿法谁教的?”

“用了七分力,多余。”辞风说,“对付这种人,三分足矣。”

落然眨眨眼,乖巧地答:“爹爹教的。”但是他虚心受教:“下次记住了。”

“…七分力也不错。”辞风转过身,突然改了口。

一旁围观群众:……

落羽站在稍后,将落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毫发无伤,那丝隐于眼底的担忧才悄然散去。他没有责备,也没有过问缘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

“出来赏春,赏到酒楼门口打架。你这‘体验生活’,倒是体验得别开生面。”

落然立刻换上委屈表情:“爹爹,他欺负女孩子。”

落羽看他一眼。

落然继续委屈:“他还骂我是骗子,说我冒充摄政王府的公子,说父亲不会 应 我。”

落羽沉默片刻,转向辞风,平静道:“弹劾周崇山的折子,我那里还有三份存档。”

辞风微微颔首:“足够了。”

跪在地上的周延听到这里,眼前一黑,彻底瘫软成泥。

落然心满意足。

人群不知何时已自发让开一条通道。摄政王亲临,丞相在侧,这排场京城三年未见——自三年前那场盛况空前的婚礼后,摄政王与丞相便极少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偶有朝会或大典,也是一前一后,一个威压全场,一个不动如山。

此刻两人并肩立于醉仙楼前,一玄一白,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渊渟岳峙,却无端让人觉得,他们本就该是这样站在一起的。

阿福阿禄早已麻利地给自家公子掸衣裳整佩剑,顺便用眼神驱散试图凑近的闲杂人等。有那眼尖的百姓,已从落然腰间的玉佩认出了端倪——那羊脂玉上雕的并非寻常吉祥纹样,而是摄政王府独有的凌云纹,非嫡系不可佩戴。

周延那条狗命,今日怕是悬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很快。带队的指挥使一见摄政王亲临,差点从马上滚下来,听完事情原委,二话不说将周延及其随从全部捆了押走。周延被拖走时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他爹看到弹劾折子后会如何打断他的腿。

醉仙楼掌柜亲自出来请罪,被辞风一个眼神看得直接跪了,还是落然温声说了句“不关你的事”,掌柜才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下。

青衣少女已被好心人扶起,她早认出眼前之人是谁,咬着唇,壮着胆子上前深深一福:“民女叩谢摄政王殿下、丞相大人、小公子救命之恩。”

辞风没有回应,这类谢恩他听过多如牛毛,不值一顾。

落羽却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姑娘家在何处?可需派人护送?”

少女红着眼眶摇头:“多谢大人,民女家住得不远,家中还有兄长。”她顿了顿,又朝落然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轻声道,“公子今日仗义出手,民女铭记于心。”

落然弯起眉眼:“下次卖花,换个地方。”

少女破涕为笑,再拜而去。

人群逐渐散去,长宁街恢复了午后的喧闹,但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三人所在之处。

辞风垂眸看着落然,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在他额头上。

“啊。”落然捂着额头,控诉地看向他。

“下次再遇到这种货色,”辞风语气淡然,听不出是在责备还是在教导,“直接报王府名号。跟人打什么架。”

落然捂着额头嘀咕:“那多没意思。”

“嗯?”

“……”落然立刻改口,“父亲教训得是。”

落羽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不紧不慢地将落然被风吹乱的发带重新系好。

落然站在原地,任他动作。

三月的春风从长宁街尽头吹来,带着护城河边杏花的淡香,轻轻拂过三人的衣袂。落然低头,看见父亲那双批阅过无数奏折的手,正耐心地、细致地,为他系一个漂亮的结。

他忽然不想吐槽了。

醉仙楼风波告一段落,三人沿长宁街慢慢往回走。摄政王府的车驾原本停在街口,辞风却遣散了随从,只说想走一走。

于是便走着。

阿福阿禄远远跟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小笼包——不,落然少爷——正走在丞相大人身侧,难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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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想了很多话。

比如爹爹你刚才系发带的手法比上次熟练多了是不是背着我练过。

比如父亲你刚才说三分力就够了但你自己平时对付朝堂上那些人用的连半分力都没有吧。

比如你们俩今天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醉仙楼是不是暗中派人跟着我——哦这个不用问,肯定是。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说了。

他侧头,偷偷看了一眼左边。父亲正与爹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他听不真切,只看见爹爹微微侧过脸,阳光落在他眉目间,映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父亲也笑了,眉眼间那惯常的冷峻像春日薄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落然收回目光,低头看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算了。

他想。

被喂狗粮就被喂狗粮吧。饱饱的也不错。

回到摄政王府,天色尚早。辞风被候在书房外的大太监请走了——据说边关来了急报,需摄政王亲阅。落羽也有几份明日早朝要用的折子需最后过目。临分开前,辞风看了落然一眼。

“今日的事,晚些再谈。”

落然乖巧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