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落然是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听竹轩轩敞的承尘,月白色的纱幔半卷,晨光从雕花棂格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细碎的金。有鸟在竹枝间啁啾,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
叩门声又响了一下,不紧不慢。
落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闷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阿福。他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托盘,上头搁着一套簇新的衣袍,月白底子,衣襟袖口绣着淡银色的凌云暗纹,正是摄政王府世子品级的服制。
“小少爷,该起了。”阿福将托盘放在架子上,一边挽帐幔一边道,“丞相大人遣人传话来,说今日早朝散得早,大人与殿下在御书房议事,约莫巳时末能完。问小少爷是先用早膳再进宫,还是进宫与陛下同用。”
落然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想了想:“陛下这会儿用过早膳了?”
“回小少爷,陛下卯时三刻便起了,辰时初已进过早膳。如今正在乾西五所那边听太傅讲《资治通鉴》。”
“那就不和他一起了。”落然坐起身,青丝散了一肩,他随手拢了拢,“早膳在府里用,用完再去。”
阿福应了声是,服侍他穿衣盥洗。
那身世子服制裁剪合度,衬得少年身姿如青竹初立,腰悬凌云佩,足蹬玄纹靴,往镜前一站,端的是一派天家贵胄的清贵气象。落然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颇为满意。
“阿福,”他忽然开口,“我今日戴那枚玉蝉。”
阿福一愣:“小少爷是说……”
“昨日陛下送的那枚。”落然理所当然道,“既是生辰礼,自然要戴着。”
阿福连忙从妆匣中取出那枚白玉蝉,小心地为他系在腰间,与凌云佩并在一处。羊脂玉与白玉,一旧一新,相映成趣。
落然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微弯,什么也没说。
早膳摆在听竹轩的小厅里。落然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他筷子一顿,抬眼望去。
辞风已跨进门来,仍是那身玄色朝服,只是解了玉带,外头的鹤氅也脱了,大约是刚从御书房回来。他身后跟着个捧盅的小内侍,恭恭敬敬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父亲?”落然眨眨眼,“您怎么回来了?”
辞风在他对面落座,语气平淡:“怕你光顾着进宫,忘了用早膳。”
落然:“……”
他低头看看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一桌点心,又看看父亲那张冷峻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辞风没再看他,径自从盅里盛出一碗粥,放在他手边。
“茯苓百合粥。”他说,“你爹爹说你这几日睡得不安稳。”
落然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睡得不安稳这事,自己都没怎么在意,爹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熬得火候刚好,茯苓的清苦与百合的甘甜融在一处,温温润润地滑入喉咙。他喝完了小半碗,才闷闷地开口:
“……谢谢父亲。”
辞风“嗯”了一声。
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靠在椅背里,随手拿起落然昨晚搁在案头的那卷《水经注》翻看。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斜斜落入,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那惯常冷厉的轮廓染得柔和了几分。
落然喝完粥,又吃了两块云片糕,一碟酥酪,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父亲,”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您不去内阁吗?”
“你爹爹在那里。”辞风头也不抬,“有他在,不急。”其实是落羽不让他去。
落然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他起身理了理衣袍,确认腰间玉蝉系得端正,正欲出门,却听辞风在身后淡淡道:
“慕昭那孩子,近日为北境雪灾的事熬了几夜,精神不济。你去时别闹他。”
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辞风仍看着书,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落然忽然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父亲,您什么时候也开始管小皇帝叫‘那孩子’了?”
辞风翻过一页书,没理他。
落然笑着跑出门去,衣袂在晨风中扬起,像一只掠过竹梢的鸟。
乾西五所的书房里,慕昭正襟危坐于案前,听着太傅讲解《资治通鉴》中汉文帝与冯唐的那一节。老太傅引经据典,声如洪钟,讲得满室皆是回响。窗边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慕昭的目光落在书卷上,听得很认真。
可当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熟悉的脚步声时,他的指尖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分神,只是那只执笔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须臾,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陛下,摄政王府落然公子求见。”
慕昭放下笔。
他抬眸,动作很轻,语调平稳如常:“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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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识趣地告退了。书房门被从外推开,阳光与少年一同涌进来。
落然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少年天子。慕昭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常服,绣着暗金团龙纹,衬得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凝。大约是连日劳累,眼下确实有淡淡的青痕。
落然走到御案前三步处,依制行礼。腰还未弯下去,便听慕昭道:
“不必。”
落然便直起身,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顺手捞起案上一枚没用过的松烟墨,在指间转了一圈。
“听说你近日熬了几夜?”他开门见山。
慕昭没答,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腰间那枚玉蝉,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慕昭垂下眼睫,唇角却似乎弯了一下。
“戴着呢。”他说,声音很轻。
落然理所当然道:“你送的,自然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