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唇角那丝笑意一同藏进盏中。
内侍重新上了茶点。两人对坐,一时无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移,将御案上的书卷影子拉得很长。落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昨日醉仙楼的经过,说到周延那句“你爹是摄政王”时,慕昭皱起了眉;说到落然回他“我爹是京城的天”时,慕昭的眉头又舒展开来,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周延已交大理寺勘问。”慕昭道,“周崇山今晨递了请罪折子,自陈教子无方,请夺职罚俸。”
“你准了?”
“留中不发。”慕昭语气平淡,“摄政王的意思是,先查周延历年劣迹,一并论处。周崇山若只是失察,可宽宥;若有包庇纵容,再议不迟。”
落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对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素来不太上心,反正有爹爹和父亲在,翻不了天。
他转而说起另一桩事:“你那个刻刀,是不是钝了?”
慕昭微怔。
“玉蝉,”落然指了指自己腰间,“有一道刻痕修过,补得虽用心,但刀锋走势看得出,刻的时候使不上力。你那套刻刀该磨了。”
慕昭沉默片刻,低声道:“是钝了些。从前……没人教过该怎么磨。”
落然看着他。
小皇帝说这话时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陈述事实的平静。可落然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刚认识慕昭的时候——慕昭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规则选中、仓促推上御座的少年,是被权势控制的傀儡。后来他学帝王术,学权谋,学平衡,学制衡,学一切他那个年纪本不该学的东西。
可没有人教过他磨刻刀。
落然把玩墨条的手停了一下。
“我教你。”他说。
慕昭抬眼看他。
“磨刀这东西,”落然把墨条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难。回头我带你去工部匠作司,找个老匠人,学两回就会了。以后刻坏了还能自己修,省得送我个生辰礼还修修补补的。”
慕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落然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天子微服出宫,到底不是小事。
“好。”慕昭说。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柔软。
“等北境雪灾的事了结,开春之后,你带朕……带我去。”
落然弯起眉眼:“一言为定。”
日头渐渐升高,将乾西五所的琉璃瓦晒得流光溢彩。
有内侍来报,说摄政王与丞相在御书房议事已毕,请落然公子同陛下若有闲暇,可往御花园暖阁一叙。
慕昭闻言,看了落然一眼。
落然摊手:“我爹爹肯定又操心我午膳没着落。”
慕昭没说什么,起身理了理衣袍,与落然一同往御花园去。
暖阁临太液池而建,三面临水,此刻窗牖尽开,满室皆是湖风与花香。落羽与辞风已在阁中落座,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盏清茶。
落然迈进门槛,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点心,而是爹爹手边那个小小的、用棉布包裹着的物什。
他脚步一顿。
落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将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方砚台。
不大,巴掌见方,石质温润,通体呈淡青碧色,隐约可见细密如松针的金色纹路。砚堂已开,砚池浅浅,边角处雕着一丛疏朗的兰草。
落然认出了那石料——松花石,产自关外长白,是今年初北境入贡的贡品。总共只有三块,一块入了内库,一块赐了翰林院掌院,另一块……
他看向落羽。
落羽将砚台递给他,声音温和:“前日在内阁见你练字,用的还是府里那方旧歙砚。那砚虽好,下墨却慢了些。这方松花石质坚理细,发墨不伤毫,你试试。”
落然接过砚台,捧在掌心。
石质温润,触手生凉,却像是从指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想起昨日醉仙楼前爹爹为他系发带的手,想起清晨父亲端来的那碗茯苓百合粥,想起方才小皇帝看见玉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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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快穿局。
不对,他确实拯救了。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间那么多人,愿意为“家”这个字赴汤蹈火。
落然将砚台仔细收好,弯起眉眼,笑得明媚又张扬。
“谢谢爹爹。”他说,“我一定用它把字练好,下次抄书能抄快点儿。”
落羽失笑。
辞风在旁淡淡开口:“下次再犯事,可不止抄书。”
落然立刻缩了缩脖子,一脸乖巧:“父亲教训得是。”
慕昭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三人你来我往,眼底有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午膳摆在暖阁临窗处。太液池春水初涨,波光映在承尘上,悠悠荡荡。有白鹭从水面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
辞风的话素来不多,落羽亦是沉静性子,这顿饭本应吃得安静。可有落然在,安静便是不可能的。
他从北境雪灾聊到工部新铸的火器,从火器聊到护城河边的杏花,又从杏花聊到昨日醉仙楼那碗没来得及尝的酥酪,话题转得比太液池的风还快。
慕昭听得认真,偶尔应和一两句。落羽替他布菜,语气温和地提醒他别只顾着说话。辞风则是一贯的沉默,只是在他筷子伸向第三块桂花糕时,抬手压了一下碟沿。
落然:“……父亲。”
辞风:“嗯。”
落然:“我就吃三块。”
辞风:“这是第四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