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和煦,微风吹拂间,带来清雅的花香。
古朴的院落里,一位须发灰白,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正躬身侍弄着院中菜畦。
那庄稼的长势并不算好,他却异常用心,小心翼翼的摘除上面枯黄的叶子。
这些,都是当年他千里迢迢从西域带回的种子。
虽说大半都献给了陛下,但他也自己留了少许,如今就种在这院中,他只盼着,这些植物能在长安的土地上生根结果。
只可惜,许是水土不服的缘由,这些西域种子栽下后竟死伤大半,仅剩寥寥几株勉强存活,长得却瘦弱不堪,想要结果,怕是还要熬上好些年。
廊下,一位妇人正低头缝制衣物,瞥见他这般专注,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也别瞎折腾了,你本就不是农家人,对农事一窍不通,何必白费力气?回头累着自己,反倒不划算。”
张骞却恍若未闻,依旧俯着身,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周围的泥土,时不时捏起一小撮,举到眼前仔细查看。
妇人脸上添了几分不忿,语气也多了几分嘲讽。
“我可听闻,卫大将军已经率军回朝了,那李广倒是好运道,此番跟着儿子出征,竟半点差错也没出。”
说到此处,她冷笑一声,“当年你跟着他一同出征,若他能听进你的半句劝,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自己倒霉也就罢了,还连累你好不容易挣来的爵位,一朝尽失。”
张骞听着,心中却无多大波澜。
西域十三年的风沙,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戾气,那些得失荣辱,在他的心中早已淡了。
他从未想过,仅仅一次出征失利,竟会让自己十三年苦难换回的爵位没了。
可事已至此,又能怨谁?或许,只能怨自己时运不济吧。
他转过身,含笑看向妇人,“莫再说这些事了,说来说去,反倒气着你自己,何必呢?”
妇人本就心中有气,可见他这般淡然,那股火气也散了大半,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都不气,我又气这些作甚?”
说到此处,又是一阵长叹,满脸落寞之色。
“我只是心疼你,这些年,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都瞧在眼中。”
“我只恨、只恨......”
突然间,妇人却是笑了。
“这次卫大将军立了大功,李敢说不准也能封侯,不过李广就没这个希望了,谁让他是儿子手下的一个小将呢。”
见到妻子这般幸灾乐祸的模样,张骞也是哭笑不得。
“他封不了侯,你就这般高兴?”
“那是自然!”妇人笑道:“谁不知晓,这位李将军最大的心病便是封侯,只要他封不了侯,他们李家再富贵,他的心中就憋着一口气。”
说话间,妇人手中的衣物也缝补好了,她站起身,神采飞扬的对张骞道:
“你接着忙,我瞧瞧午膳做好没。”
说罢,捧着衣物便朝屋中走去。
瞧着妻子的背影,张骞心中也泛起一丝无奈。
谁能料到,一场战事,他不仅丢了爵位,往日所得的全部赏赐也尽数上缴朝廷,家中积蓄更是折损大半。
原本富裕的家境,一夕之间便捉襟见肘,虽不至于穷困潦倒,却也只得节衣缩食。
他微微叹息,俯身继续照料这几株病弱的株苗,若能结出果实,拿到集市贩卖,也算是个稀罕物,总能换些银钱来。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骞抬头望去,来者竟是如今刘彻的贴身内侍章晖。
他心中微愣,自己与章晖并不算熟悉,最相熟的是春坨,可春坨早已在太素天宫颐养天年,极少出门。
他心中疑惑章晖为何此时前来,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
章晖笑盈盈地看着眼前这位饱经沧桑、明显比同龄人显老的中年男子,缓缓举起手中的圣旨,朗声道:“张侯,还不快些接旨?”
他的声音并未压制,甚至刻意扬高,让屋内的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屋中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妇人快步奔出,身后还跟着年轻男女。
当看到章晖手中的圣旨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激动。
“圣旨!真的是圣旨!”
妇人声音颤抖,她忍不住上前几步,紧紧盯着章晖手中圣旨,“章常侍......你方才、方才叫我家夫君什么?张......张侯?”
章晖笑着对妇人行了一礼,“自然是张侯。”
“陛下已下旨,复了将张侯的爵位。”
说罢,他又转向张骞,脸上笑意更甚,“张侯,不知您如今,可愿再走一趟西域?”
妇人喜极而泣,闻言却又面露迟疑之色。
没人比她更清楚,西域那十三年过的又多艰难。
如今自家老头年事已高,可经不住再来这么一遭。
张骞素来淡定,可此刻听着章晖这话,心中立刻涌起一阵激动,他双手微微颤抖,双目紧紧盯着那道圣旨,良久之后深吸一口气。
“臣,愿为陛下,再走一遭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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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妻子满是担忧的眼神,他却是淡然一笑。
“伊稚斜已被卫大将军擒获,左贤王命丧骠骑将军之手,如今这西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时候了。”
“臣,愿为陛下,通乌孙,抚西域,扬大汉威德于万里之外!”
妇人满心欢喜再也无法掩饰,眼泪簌簌而下。
是啊!现在的西域这般安全,她自然更不可能劝阻夫君了。
听着张骞的话,章晖亦觉得心中滚烫,他将圣旨再次往张骞身前一递。
“张侯,快些接旨吧,随我入宫,陛下正等着您呢。”
张骞还未反应过来,妇人已一把接过圣旨,喜得语无伦次,泪水擦了又流。
她一边推着张骞往屋中走,一边对章晖致歉,“章常侍稍等,我这就让夫君梳洗打扮一番,即刻便随您入宫面圣。”
章晖含笑应下,心中也暗自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