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刚上小船,一名官差就追到了栈桥边。
“把他叫下来!这条船不准给他用!”
艄公已经收起缆绳,听见这话,抬头指了指石仓。
“那边还有人被困着,你没看见?”
官差伸手去抓船头,艄公用篙抵住石阶,将船撑了出去。岸上的呵斥声还没停,一个粮商又从人群里挤出来,手中攥着银子。
“沈先生!我儿媳怀着八个月的孩子,我岳父也在里面!我出二两银子,先把他们接出来!”
沈照夜站在船头,朝他喊:“待在岸上!人接出来,你好照应!”
艄公扳动船桨,小船转向石仓。
先前接老祝上岸的那条船也赶了过来。第八码头的药商听见呼救,让伙计腾出船上的地方,跟着过来帮忙。
断桥挡住了石仓正门,船只无法靠近。艄公沿着外墙绕过去,看见侧面的窗户开着,周鹤年正站在窗口向他们招手。
“从这里接!窗下没有东西挡着!”
小船慢慢靠拢。仓里的人接过缆绳,拴在木柱上。沈照夜扶住窗框翻了进去,陈阿蛮紧随其后。
仓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小腿。
周鹤年带着四个帮手,正把病人往窗边转移。家属们挤在床旁,有人抱着衣裳,有人拖着木箱,听见船来了,都急着往窗口去。
一名帮手被挤得踉跄,手中的药包掉进了水里。他连忙捞起,朝身后喊:“让一让!别围在这里,担架过不去!”
沈照夜帮他分开人群,来到老郑身边。
老郑还没有醒,儿子一直守着,见沈照夜过来,立即抓住他的胳膊。
“我爹怎么还不醒?”
沈照夜俯身查看,唤了老郑几声。老汉没有答应,呼吸比刚从粮仓出来时平稳了一些。
“用担架把他抬出去。你跟着,别让旁人挤着他。”
年轻人点头,赶忙去叫人帮忙。
老祝躺在旁边,左腿绑着夹板。他听见要上船,试着撑起身子,疼得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我们来抬。”
陈阿蛮扶住他的背,让他躺稳。屋里大半病人都不能自己起身,十三个人中,能坐着上船的只有四个。
窗外,接送伤者的船已经靠近。船夫将篙抵在石墙上,另一人把缆绳递进仓内,等里面拴牢,才过来帮着抬人。
老郑被送到窗前。窗内窗外的人托住担架两端,趁船身平稳,将他抬了过去。
他儿子趴在窗边,直到担架在船上放稳,才松开紧攥着木框的手。
周鹤年又去看那个发热的孩子。
孩子只有六岁,早先还会哭闹,这会儿闭着眼,父亲叫了几遍,他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父亲原本蹲在床下找包袱,见状也顾不上找了,伸手摸孩子的脸。
“是不是烧得累了,睡着了?”
周鹤年拉过孩子的手,触到冰凉的手指,随即叫帮手把担架抬来。
“他也要马上送出去。”
父亲慌了,俯身又叫了两声。孩子勉强睁开眼,连一声爹也没叫出来。
“别在这里耽搁了。”周鹤年扶住父亲的肩,“你带上他的干衣裳,到船上陪着。”
孩子被抬走后,胸口受伤的老人也被送到窗边。老人无法平躺,周鹤年让人用卷起的被褥垫住他的背。另一名妇人不断咳血,连拿布捂住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帮手守在她身旁,等着将她送上船。
一个年轻妇人看见他们接连离开,急忙拉住周鹤年。
“我丈夫昨夜也吐了血,怎么还不叫他上船?”
她丈夫坐在床边,嘴唇上留着伤口。昨夜摔伤后,正是周鹤年替他止的血。
周鹤年走过去,问他今早是否又出过血。男人摇头,自己扶着床沿坐直了些。
“胸口难受吗?”
“不难受,就是嘴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