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夫人睁开眼睛,望着屋梁,像是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
孩子站在床边,连叫了几声娘。她转过脸,看见他,手在被子上挪动了一下。
孩子赶紧握住。
“娘,我在这儿。”
她的嘴唇动着,声音很轻。孩子俯到枕边,终于听见母亲在叫自己的名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沈照夜闻声进屋,把准备送到嘴边的水碗交给阿绣,坐到床旁。
卢夫人看见他,手指猛地收紧。
“你别让那个人进来……”
“谁?”
“戴皮手套的那个。”
孩子靠到母亲身旁,告诉她已经到了码头,沈大夫把他们从芦苇后面接了出来。
卢夫人听着,眼睛一直望向门口。阿绣把椅子搬到门旁坐下,挡住外面走动的人影,她的神情稍稍缓和。
“他掰着我的嘴,逼我喝那碗药。”
她说得很慢,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抓他的右手,怎么也拉不开。手掌裹着皮子,手指露在外面,湿得发凉……”
官府派来问话的人在门外听见,掀帘进来。
“陆廷章当时在不在?”
卢夫人望着他,神情又紧张起来。
沈照夜让那人坐到门边。
“这会儿别提别人的名字,让她说自己记得的事。”
那人放下凳子,拿出纸笔。
卢夫人的目光回到孩子脸上。孩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告诉她自己没有受伤,让她别怕。
“旁边还有人在催。”她低声说,“讲的是官话,一直叫‘快些’。”
她学了一声,末尾的声音向上扬。
“药很甜,喝下去以后,舌头就麻了,胸口也烫得难受。我想让他放开孩子,嘴里已经说不清话……”
孩子低头捏住自己的衣袖,没有告诉她,袖子里面还留着自己吐出的药水。
卢夫人歇了一阵,又想起喝药以前的事。
“焦成海也在。他赶的车,把我们送到河边。”
门边的人抬起笔。
“那些人拿来石头,要绑在我们身上。焦成海拽住他们,叫我带孩子往后站。”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一点,像是想把儿子再往身边拉。
“他喊,说好送到渡口,怎么又要杀人。那个人拿船桨打他,打得他跪下去……”
话说到这里,她张着嘴喘气,额头上冒出汗。
沈照夜让孩子靠近母亲坐着,自己起身请问话的人先出去。
孩子握着母亲的手,急忙告诉她:“焦叔也救回来了!就在隔壁,周先生给他治伤呢!”
卢夫人转头看向墙壁。
隔壁传来几声咳嗽。她闭上眼听了一阵,握着儿子的手没有松开。
焦成海听见门外有人走动,挣着抬起头。
周鹤年扶住他的背,叫他靠回枕头。
“卢夫人醒了,沈大夫在她那边。”
焦成海望着门口,直到沈照夜进来,第一句话便问:“孩子他娘能说话了?”
“说了一会儿,正在歇着。”
焦成海点下头,右手在被面上摸索,想去拿床旁的水碗。周鹤年端给他,扶着喝了几口。
负责记录的老先生坐在门边,见他放下碗,刚要开口,焦成海已经说了起来。
“那辆挂着‘洪药二’木牌的骡车,是我去取的。”
他的声音很低,老先生把凳子挪近一些。
“阿齿找的我。他戴着斗笠,脸遮了半边,说送一趟人,给一两银子。”
焦成海看着老先生手里的笔,停了片刻。
“可他伸左手递过来,只有三钱。我问剩下的呢,他就笑,说送到了再给七钱。那一笑,我看见他右边有颗牙缺了个角。”
“车在哪里取的?”沈照夜问。
“从前存盐的那间仓库。骡子拴在后面,钥匙压在车轴左边的一块油布底下。他连这些都交代好了。”
焦成海说,阿齿不许他掀帘,也不许盘问乘车的人,让他绕开七码头的大路。
他去取车时,手已经碰到帘子,想起那人的叮嘱,又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