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号原来在这里!早晨我找了半天,还以为让人当废纸扫走了。”
管床铺的伙计凑到桌前,认出了写着焦成海姓名的登记单。
老先生翻开登记册,将那张单子放进缺页的地方。两边撕开的口子接在一起,连边沿翘起的一小条纸也对得上。
陆明棠问起找纸的时辰,伙计记得清楚。
“沈先生的船还没开,水手正往上搬水桶。我出来问过他们,没人拿。”
“后来谁把登记单给了你?”
伙计揉着额头,想了又想。
“有人叫我给焦成海留张床,我接过单子,见姓名和印章都有,就收下了。当时急着找担架,没顾上看是谁……”
门外,袁四药正把煎好的药交给伤者的同伴。老先生看见他,扬声叫他进来。
袁四药走到桌旁,低头看到登记单,神情变了。
“焦成海的床铺不是我安排的,怎么用着我的印章?”
那上面盖着“海右医四”,右下角缺了一点。他取来存放印章的小匣,拿钥匙打开,指给老先生看。
“从前掉到石板上,磕坏的就是这里。我一直没修。”
两处缺损几乎完全相同。
同他一起照料伤者的大夫进来,看清登记单,也觉出不对。昨夜到今早,他们一直在船上替几名水手换药,谁也没见过袁四药拿印章出来。
管床铺的伙计看看那只打开的匣子,小声问:“是不是有人偷偷拿去,用完又放回了?”
袁四药正要回答,目光落到老先生身后的柜子上。
“上回核验印章,你们用黄蜡留过模样。那一盒还在吧?”
老先生起身打开柜门。
码头给医者登记时,把印章按在软化的黄蜡上,连字形、边沿的破损都留了下来。遇见难辨真假的文书,会拿出这份模样比对。
浅木盒取到桌上,袁四药认出了自己的那份。黄蜡上不但有“海右医四”几个字,右下角的缺损也十分清楚。
“照着它刻,连磕坏的地方都能做出来。”
赵五接过木盒,看见盒边贴着收存时记下的分量。他拿到秤上称过,回头叫老先生来看。
“少了七钱。”
老先生核过数目,又低头看盒子。木盒没有破损,盖子也在,少掉的分量只能从里面找。
袁四药发现中间的黄蜡比边缘浅些,连接的地方有一道不明显的缝。他借来裁纸的小刀,递给老先生。
“这里切开看看。”
刀尖沿着接缝划过去,表面翘起薄薄一层,下面竟是空的。
原先放在盒里的黄蜡被挖去了一大块,上面重新糊过。盒底粘着少许蓝色油污,藏在刚揭开的蜡层下面。
管床铺的伙计惊叫一声,伸手想将翘起的蜡片按回去。
沈照夜扣住他的手腕。
“手拿开。”
伙计看着盒底,慢慢退到桌边。
门外的人已经瞧见,有人挤进来问是不是留存的印章模样也被人换过。消息很快传到病床旁,一个守着儿子的老人从怀里取出领药木牌,翻到背面,脸色一下白了。
“我们就是凭这块牌领的药,上头也是袁先生的印!这还认得准吗?”
旁边有人伸头去看,越看越慌。
“先别喝了,等问明白再说!”
药碗被搁回床头。里面的病人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挣着想坐起,连声问家属。
有人嚷着要锁门查人,也有人叫同伴准备船,宁肯回船上养伤,不在这里住了。
沈照夜走到门口,看见两个人正抬着空担架往里挤,抱药箱的大夫被堵在后面,便招呼他们从另一边走。
“把门口让出来,大夫还要进去!”
屋内突然响起一声痛叫。
腹部受伤的水手坐在床边,两只脚已经伸到地上。他想回船,刚撑着起身,伤口就被扯动,疼得抱住肚子,额头顿时冒出汗。
同伴扶着他的背,不敢让他再站。
“躺回去,别动了!”
“我不住这儿……”水手咬着牙,声音断了一下,“今天担架里塞铁板,明天拿张假公文把我抬走,你到哪里找人?”
绷带上渗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