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五年前就死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守着渡船的年轻人说完,弯腰去解缠在船头的绳子。他瘦得衣服都有些空,右边眉毛上横着一道伤疤,听见官吏走近,又把刚解开的绳子系了回去。
陆明棠停在岸边,没有登船。
桥下并排泊着三条渡船,眼前这条最旧。船头悬着一块六角木牌,上面的字被磨掉不少,只能辨出一个“龚”字。旁边的灯还亮着,岸上已有几个等着过河的人。
替他们找出旧账的老人也来了。他看着年轻人,皱起眉。
“五年前?这几年我还坐过你爹撑的船!他那条右腿走路不便,我还能认错?”
年轻人的手停了一下。
“您看见的是别人。这条船早就交给我了。我叫龚小禾,龚三渡是我爹,五年前涨水,他掉进河里,尸首一直没找到。”
老人绕到船头,伸手翻过那块木牌。
背面的字虽然刮过,边沿还留着当年用火烙下的编号。他从怀里取出工钱账,放在木牌旁边看了看。
“牌子也是他的。当年在六码头做搬运工,你爹的编号是六三,这里还没刮干净!”
龚小禾一把拿回木牌,重新挂到船头。
他没再去解绳子,沿河岸快步朝桥后走去。阿绣下意识想跟上,陆明棠伸手拦住她。
“先别追。”
陪着来问话的官吏也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他明明在撒谎!”
“今日是来问旧事的,你又没奉命抓他。”
陆明棠看向已经走远的龚小禾,提高声音。
“我们在桥头的棚子里等到中午!九年前那只木箱去了哪里,你肯回来就坐下说。没人动你家的渡船!”
龚小禾走到桥墩旁,回头望了一眼。
官吏没有追,阿绣也留在原处。他又看了看自家的船,转身消失在桥后。
桥头有间停用的收税棚子,门前摆着长凳。陆明棠让阿绣买了两碗热粥,自己同老人走进去,把带来的账本放在桌上。
“他会回来吗?”阿绣把粥端到她面前。
“船还在这里,先等一等。”
陆明棠接过碗,没有叫人守住桥后的路。等着过河的百姓见渡船不开,陆续去了旁边两条船,岸上渐渐空下来。
粥喝到一半,外面传来木头敲地的声音。
一个老人拄着船桨,从桥墩后面走出来。他右脚拖在地上,每走几步就得停一停。龚小禾跟在旁边,想伸手扶,又被他甩开。
“爹,他们真没动船……”
老人回头给了了儿子后脑一个爆栗。
“你不是刚说我死了吗?还喊得那么响!”
龚小禾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老人拄着桨走到棚门前,朝里面看去。带路的老先生已经站起来,两人对上目光,谁都知道瞒不过了。
“别找了,我就是龚三渡。”
他扶住门框,喘了几口气。
“九年前运那只箱子的事,我记得。”
龚三渡坐下以后,将伤腿朝旁边伸直,船桨靠在膝上。
官吏把工钱账翻到那一页,放在他面前。老人看见自己的编号和没领完的工钱,嘴角动了动。
“那是只杉木箱子,四个角包着铜。我抬上船时还想着,装几块要烧掉的木头,用这么好的箱子可惜了。”
陆明棠坐到桌子另一边。
“里面装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说是三块刻过字的木板,刷上墨,能印押送人的公文。盖子没让我开,青白两色的绳子封得紧紧的。”
他记得这些,连箱子搬上船时朝哪一边放都说得出来。同行的老先生把工钱账往旁边挪,等他说起后面的路。
龚三渡看着桌面,声音慢下来。
“没送到衙门。经过盐货码头那间乙号货棚时,船翻了,箱子掉进水里,沉到了泥底。”
陆明棠没有低头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