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涨了上来,租来的运炮船轻轻晃动,船底终于离开了先前搁住的泥地。
船主刚带人收起船尾的铁锚,便招呼三个船员拿起长杆,准备把船撑到水深一些的地方。
顾铁声守在大炮旁边。
大炮架在一辆四轮木车上,四根粗麻绳将车架牢牢固定在甲板中央。船身开始晃动时,右后方的一根绳子跟着扭转,原先背着灯光的那一面露了出来。
顾铁声的目光停住了。
绳子外面的麻丝竟断了一大半,切口齐整,只剩里面少许还连着。
他猛地抬头。
“停下!别把船撑出去!”
船尾的人刚转过身,陆家快艇带起的浪就拍了过来。
运炮船向右一歪,那根受伤的绳子骤然绷紧,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整辆炮车猛地朝右滑去。
船主扑上前,抬腿便想抵住车轮。顾铁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扯了回来。
“腿不要了?”
沉重的车轮擦着两人的脚边碾过,压碎了下面防止车轮滑动的木楔。飞起的碎木打在查货差役的小腿上,他疼得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朝船边退。
顾铁声指着他身旁逼近的车轮。
“往左边跑!别挡着它!”
差役扶住货箱,仓促转身。给他提灯的汉子也慌了,退得太急,灯柄险些脱手。顾铁声接住灯,放进左侧两只木箱之间,推着他离开炮车旁边。
余下三根绳子在扯住炮车,绷得笔直。
大炮的重量压在右边,船也跟着越歪越厉害。水已经漫到船帮外沿,随着船身晃动,一下一下拍上来。
船主脸色煞白。
“把铁锚搬到左边!水桶也搬过去!”
两个船员赶紧将木杠垫在铁锚下面,咬着牙往左撬。船主和另一个人拖走水桶,又把几袋用来增加重量、稳住船身的湿灰推向左侧。
锚链擦着甲板,响得刺耳。差役和提灯的汉子伏在左边船帮旁,谁也不敢再乱跑。
船身总算稍稍回正,右侧从水里抬起来一些。
一个船员看见炮车慢了下来,立即站起身。
“趁这会儿,一起把它推回去!”
沈照夜他们乘坐的船就在不远处。陆明棠扶着船帮,看见那几个人离开左侧,急忙拉住赵五的衣袖。
“别让他们全过去!左边一没人,船又得往右歪!”
赵五立刻朝对面喊:“留在左边!用绳子拉,别都跑到炮车旁边!”
船主也反应过来,一把拽住那名船员,将他按回船边。
顾铁声已经绕到炮车后面,叫人把绑住车架的绳子引向船尾。
那里有一架收锚用的绞盘。船主刚才就是带着人推转上面的木杆,将沉在水里的铁锚拉了上来。他见顾铁声递来绳子,立刻腾出绞盘,把绳子绕了上去。
几个人重新握住木杆,一起往前推。
绳子被一截截卷紧,拖住了在滑动的炮车。
顾铁声蹲在车后,盯着贴近右边船帮的轮子。轮子终于停了下来,他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开。
附近又响起了桨声。
陆家快艇正在掉头。
船主一抬眼,气得破口大骂:“往远处转!没看见这边要翻船了吗?”
先前替陆家出面交涉的那个人站在艇头,抬手指了指差役。
“差爷还没下来,我们总得等着。”
“等着就把船停稳!你们带起的浪还嫌不够大?”
对方没有再答话,船桨也没有停。
快艇转过船头,推起的浪水朝运炮船涌来。顾铁声伸手抓住旁边的木箱,急忙提醒众人:“抓牢!”
船身被浪托起,又重重落下。
炮车跟着一震,绞盘上的绳子突然滑动。一名船员慌了,抬脚就想踩住。
“别踩!”
顾铁声的喊声尚未落下,绳子已经弹起,重重抽中那人的脚踝,将他掀翻在甲板上。
他惨叫着抱住小腿。鞋子被扯掉半边,脚踝外侧裂开一道血口。
绞盘上的木杆随即反打回来。船主和另外两个船员没能抵住,被逼得向后退去。两名船员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想扑回去抓住木杆。
车轮下面又传来一声脆响。
最后一块挡住炮车的旧木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