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盏巡查灯正朝运炮的驳船逼近。外滩上,沈照夜他们五个人连一条舢板也没有。
身后的澳门浅口,红色追灯接连亮了起来。前面是退潮后露出的泥滩,深处能陷过膝盖,再往外走20丈,便是一道布满蚝壳的浅脊。那些壳边锋利得很,人踩上去都得小心,更别说还要带着净水桶和药包。
陆明棠蹲到灰坑旁,把送药灯放进坑里,拨低灯芯。坑沿遮住了大半灯光,只剩一点微亮映着她的手。
她望向海面,忽然碰了碰沈照夜的胳膊。
“左边那条不是陆家的船。”
沈照夜伏低身子看过去。左边的灯贴近水面,走一段便停一段;右边那盏挂在快艇的前桅上,船头一转,灯影便在水里拖出长长一道。
“左边的是查货的船,专门拦下运重货的船查验。陆家的快艇在右边。”陆明棠又朝浅口望了一眼,“官府的巡船还没出来。”
阿绣刚要起身看,便被她按住了。
“别露头。查货的人也会拦我们。陆家已经递了急报,他们不会不管。”
沈照夜盯着那前后相随的两盏灯。查货的船先把驳船拦住,陆家再靠过去,顾铁声便得同时应付两边的人。那条船终究是租来的,船主肯替他们运炮,未必肯为他们跟官差争执。
旁边的桨手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道:“接应的灯怎么还不亮?”
陆明棠没有回头。
“你看那两盏灯。这时候亮起来,先找过去的就是他们。”
“也许船已经被拖走了……”
沈照夜往泥滩外侧挪了几步。潮风迎面吹来,夹着鱼腥和沟里烂草的气味。查货船上的灯正好转过半圈,掠过蚝脊后面的水面,照出了一道低而宽的船影。
“还在。”
他抬手指了指。那条驳船斜停在潮沟里,船头微微抬起。灯光移过去又移回来,船始终没有动。
“炮还在上面吗?”桨手问。
隔着这片黑水,沈照夜看不清。他又往前伏了些,才辨出驳船底下已经露出了泥。
船主把船搁浅了。
好在船身顺着潮沟,没有横架在两旁的硬蚝壳上。林七帆熟悉这片水面,临走前多半指点过船主,让他把船停在中间那道泥脊上。软泥能托住船底,也不至于让沉重的炮身将船腹压在锋利的蚝壳上。
那名桨手看清位置,终于缓了口气。
“还得涨半个时辰的水,才托得起来。他们眼下拖不走。”
沈照夜没有应声,望着那条船。
水上忽然传来金属相击的声音。
先是两下短响,隔了片刻,最后一下才拖着余音落下。
他立刻抬起头。
先前众人把那门大炮吊到驳船上时,顾铁声就这样敲过炮车上的铁箍,让拉绳的人先停手,检查吊炮的缆绳有没有松动。眼下驳船搁在浅滩上,没人能再吊炮,顾铁声是在借这个声音招呼附近的人。
“是顾铁声。”沈照夜低声道。
阿绣攥紧了陆明棠的衣袖。岸上太暗,谁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半盏茶,铁声又响了一遍。
查货船上的人也听见了,立即把灯转向蚝脊。陆家快艇跟着转过去,没有抢先靠上驳船,始终落后着一段距离。
陆明棠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陆家想让他们先登船。”
查货的人还在慢慢往前挪,陆家快艇便也放慢了。双方谁都不肯替对方先担干系,倒让顾铁声多得了些工夫。
就在这时,重驳靠外海的一侧闪过一点暗黄。
灯光短短亮了一下,随即被遮住,隔了五息,又接连闪了两下。
沈照夜认出了林七帆的回灯。
巡十七还在附近,没有点桅灯,只从贴近水面的地方露出这一点光。那两条船上的人都被铁声引得望向蚝脊,没有回头。
沈照夜退回灰坑,拿起送药灯。陆明棠伸手压住他的腕子。
“别举高。”
他蹲下身,用手掌挡住朝岸的一面,将灯口压到膝下,朝海上打出约好的求援灯号。随后又补了两下短光,告诉林七帆,岸上共有五个人。
灯收住后,海面又暗了下来。
桨手几次回头看追灯,阿绣一直盯着蚝脊。等到一根黑竹竿慢慢探出来时,还是她先伸手拉了拉沈照夜。
竿头没有挂灯,只系着一小块湿白布。
一条小划船从浅脊后露了出来。林七帆伏在船头,陈阿蛮和一名巡十七水手各持长篙,撑住泥底,将小船缓缓送到滩边。
陈阿蛮先看见了陆明棠。
“真把人接来了。”
“我自己走来的。”
他看了看她沾血的手,嘴角动了动。
“行,还有力气顶嘴。”
沈照夜已经把净水桶推到船边,叫阿绣带着药包先上,再让一名桨手跟她过去。
陈阿蛮伸手接住桶,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都上来吧,挤一挤能坐下。”
“连你们一共八个人,还带这么一桶水。”沈照夜按住船帮,“到了蚝壳上,船底一碰,谁也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