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沙的小艇停在医船外面的隔离绳外。
他这次不是来谈火炮,而是替若昂领取第三次换药所需的药。可药包还没送过去,陆明棠先把一块木板挂到了绳索中间。
木板上夹着一小段从账册抄下来的文字。
陆明棠没有让罗沙看到整页,只露出其中一行:
编号末尾为八的旧炮,先前收银一笔。
下面还有一串账目编号,却被纸条遮住了大半。
罗沙只看了一眼,便问:
“买家交了多少订金?”
陆明棠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那笔银子是买炮的订金?”
罗沙微微一怔。
替他翻译的通事已经把这句话原样说了过去,想收也收不回来。
罗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火炮交易本来就要先收订金。”
“可我没有说,这笔银子来自火炮交易。”
陆明棠点了点木板。
“我只让你看见,有人曾为编号末尾为八的旧炮交过一笔银子。也可能是拿炮作抵押,也可能是平码行替别人暂存的钱。”
“你一开口便说订金,看来你早就知道这笔交易。”
罗沙没有马上回答。
他隔着海水盯着那行字,似乎想从纸边没有露出的部分猜出原账来自哪里。
外面的水面偏偏在这时传来绞盘转动的吱呀声。
一条低矮货艇正从负责称量大件货物的水上木台旁经过。艇上放着一门重炮,整门炮都被黑色油布罩住,只露出炮车的一只旧木轮。
货艇吃水很深。
每当海浪推来,炮车便会在甲板上轻轻一撞,沉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等在医船旁取药的几个船户纷纷回头,连罗沙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陈阿蛮已经走到了船舷边。
“那门炮从哪里来?”
没人回答。
货艇上的人没有挂澳门炮铺的牌子,也没有挂中国商号的旗。船尾只立着两名水手,一人守绞盘,另一人始终把手压在遮炮的油布上。
罗沙收回目光。
“沈船医,你们从哪里拿到这张账?”
“这与若昂今天换药无关。”沈照夜道。
“你们既然拿账来问我,就该让我看清整页!”
“先回答陆明棠的问题。”
沈照夜看着他。
“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好炮,过去是不是已经有人交过订金?”
罗沙低头检查起即将送来的药包,仿佛没有听见。
岸边突然传来三下急促的木梆声。
原本正在靠近水上称货木台的货艇立刻停住绞盘。船尾水手解开一根缆绳,掌舵的人也迅速转向。那门罩着黑油布的重炮没有上秤,便跟着货艇向外水退去。
陈阿蛮跨出一步。
“它为什么一听见木梆就走?!”
他回手便要叫人放小艇。
沈照夜横臂拦住了他。
“让它走。”
陈阿蛮猛地回头。
“那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炮!”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拖一门炮从这里经过,等着看巡十七会不会追。”
“追上去掀开油布,不就知道了?”
“你一追,罗沙便知道我们手里的账已经查到了哪一门炮。”
沈照夜没有去看远去的货艇,只盯着隔离绳外的罗沙。
“那门炮跑得掉,早先交过订金的人却未必永远躲得住。先把这个人问出来。”
陈阿蛮胸口起伏了几下,仍站在船舷边没有动。
黑油布下的炮影渐渐远去,绞盘声也越来越轻。
罗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仍在检查药包的封口。
若昂昨夜依旧发热。胸口深处那块没有取出的铁片没有明显移动,外面的伤口也没有重新鼓起,可他深呼吸时仍会渗出淡红色的血水。
今天换药、清洗伤口和接下来两日所用的药,一共八钱六分。
罗沙将银子放进隔水传递的小木篮,等赵五称过,药包才沿绳索送到他的艇边。
他确认封口完整,终于重新抬头。
“多明戈已经答应追回那门好炮。”
“若找不回来,他会换一门口径相同、能够连续试射的炮给你们。原先那门炮尾有裂缝的旧炮,不再收钱。”
罗沙摊开双手。
“巡十七最终得到一门能用的好炮。这件买卖还有什么没有解决?”
陆明棠将若昂每天使用的药物记录放到木板上。
“你说解决的是哪一件事?”
“当然是那两门炮的交易。”
“那若昂呢?”
罗沙皱了皱眉。
“他的伤,我们一直在付药钱。”
“因为他是被那门裂炮炸伤的。”
陆明棠指向远处已经只剩一团黑影的货艇。
“多明戈把一门炮尾开裂、试射时伤过人的炮,当作能够正常使用的旧炮卖给巡十七。如今用原本应该交付的好炮替换它,只是把错误的货换回来。”
“若昂险些被写成死人,又在底舱里拖了几天。这些不能随着炮换回来,便一笔抹掉。”
罗沙道:
“他现在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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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巡十七一直替他治伤。”
陆明棠又将另一张炮车图推到绳边。
“另外那门炮的承炮圆轴已经磨低,装回炮架以后会向右倾斜。它需要重新套铁、修整炮车,再当众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