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场送来的木匣被抬上小木排时,罗沙和洪铎都往前迈了一步。
木匣左右各挂着一把锁。炮场的老管事与送银人各开一把,盖子掀起后,里面先露出一只沉甸甸的银袋。银袋下面还压着一张折起的纸,纸口封着红蜡。
匿名买家的姓名和商号,就写在那张纸里。
洪铎伸手去拿,罗沙也同时探过身。
陆明棠一把转过木匣,让两人的手都落了空。
“谁都别碰!”
洪铎盯着封口上的半枚红印。
“这袋银子若是多明戈自己送来的,他就是换个人躲在黑帘后面,故意把炮价抬高。”
罗沙立即反驳:
“范德克刚拿十八两旧账来争炮,谁知道这名匿名买家是不是他安排的?先把名字打开!”
“你们两家都想借这张纸咬住对方。”
陆明棠看着他们。
“那就先拿出能与封口红印拼合的另一半。谁能证明自己有权拆,谁再伸手。”
洪铎没有。
罗沙也拿不出来。
炮场老管事站在旁边,不敢擅自拆开身份纸。陆明棠重新将它压回匣底,只把银袋取出来。
“今天只称银子。”
“买家是谁,等他自己出来。”
余三柜将银袋放上炮场带来的公秤。
秤杆缓缓压平,八两银子一分不少。
袋里共有几块碎银,最大的一块重五两。银锭底面压着一道波浪形纹路,中间却断开了一小截;靠近边缘的位置,还有三处早年磕出的凹痕。
蔡九柜看见那三处凹痕,立刻回身取来一本薄册。
那是从灰帆货船上截回来的账簿。账簿里夹着几张银锭底纹的拓纸,其中一张标着“第七袋”。
蔡九柜将拓纸覆在五两银锭下面。
断开的波浪纹先严丝合缝地接上。
接着,那三处凹痕也一一落回原位。
洪铎再次伸手。
余三柜一掌按住他的手背。
“纹路让你看,银子不许你碰。”
洪铎的指甲已经刮到袋口,被压得手背发白,只得慢慢把手抽回去。
蔡九柜却没有因为找到了相同的银锭而高兴。
这批银子早就从他经手的水路旁经过。他曾看见过装银的袋子,也替其中一段行程办过船,却一直不知道银子最终送给了谁。
陆明棠将账簿拉到灯下。
在“第七袋”旁边,账房先生曾写下一句话:
为内港买家预留参加炮场叫价的席位。
紧接着的下一行,是那片标作“济字第六号”的银片。两行写在同一天,旁边还盖着同一个替大宗银货称重留档的柜房印记。
更要紧的是日期。
这页账写成时,炮场还没有宣布公开出售那门旧炮,更没有设下让匿名买家交八两银子参加叫价的规矩。
罗沙的脸色变了。
“炮场还没开卖,怎么已经有人提前备好八两?”
陆明棠没有把整本账交出去。
她另取一张纸,只抄下五两银锭的底纹、八两总数,以及“为内港买家预留席位”那句话。旁边牵连的其他银货和船只,她一个字也没让炮场看见。
炮场老管事读完,立即走到那门蒙着黑油布的重炮旁,将负责计算出售时限的木牌按了回去。
“先不往下数了。”
他朝场内喊道:
“范德克先前交下的十八两还没有处理清楚,现在又发现,匿名买家早在炮场宣布开卖以前便准备好了银子。”
“今天这次涨潮退尽之前,谁也不准把炮拖走!”
黑布围成的小棚里没有回应。
藏在里面的买家也没有出来解释。
第二次涨潮到来以前,一名十二三岁的孩子跑到炮场,将一张折起的纸塞进栏杆缝里。
纸上没有买家姓名,也没有商号。
只有一句:
替一位来自中国内港的客人继续出价。
下面写着“乙字十七号”。
炮场老管事翻开登记簿,很快找到了这个号码。乙字十七号并不是买家的身份,而是一名专替别人到炮场叫价的掮客。那人早在八两银子送来以前,便登记要替客人争这门炮。
真正出钱的人,仍藏在后面。
陆明棠叫住送信的孩子。
“纸是谁给你的?”
孩子抱着刚得的两文钱,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黑帘后面伸出来一只手。”
“哪只手?”
“右手。”
“看见脸了吗?”
“没有。那人戴着白手套,让我低头走,不准往帘子里面看。”
陈阿蛮扯下自己那只磨旧的皮手套,扔到桌上。
“换一只手套,连手上的疤都能遮住。”
洪铎已经转身,准备让人去查乙字十七号。罗沙也朝自己的水手使了个眼色。
孩子夹在两边,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我还回不回家?”
“回。”
陆明棠把他拉到平码船旁,又补了回程的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