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沙的红十字快艇刚在医船外停稳,东边又驶来一条船舷低矮的快艇。
两条船都停在白色隔离绳外,没有靠近巡十七。
新来的快艇上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人四十岁上下,说话带着福建口音,左眉中间横着一道旧疤,将眉毛截断了一小段。他身后是一名荷兰账房先生,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左右各有一把锁,两把钥匙分别挂在两人腰间,谁也不能独自打开。
福建人没有先报姓名。
“先核对那门炮以前的交易记录。”
他隔水说道:
“你们手里的账若是真的,我再说受谁委托。若有一处对不上,我们立刻离开,谁也不碰对方的原件。”
陆明棠问:
“你准备怎么核对?”
“先对账目编号的最后三个字,再对原账留下的错字,最后对买家原本写在纸上的记号。”
福建人看向她。
“三处都必须同时写,不能让任何一方先看答案。”
陆明棠没有反对。
她让哑女取来六块小木板,巡十七和来船各分三块。双方隔着海水同时落笔,写完以后把木板翻过去,谁也看不见对面的字。
第一块核对的是账目编号末尾的三位数。
两边木板同时举起,写得完全一样。
第二块问的是原账中的一处错字。
当年记录火炮时,账房本该写“左侧圆轴”,却把“轴”字错写成了“袖”,最后留下一个不通顺的“耳袖”。后来虽然有人发现,这个错字却一直没有改掉。
两边写出的仍是“耳袖”。
第三处最难伪造。
原账的买家一栏曾经写过两个字,后来又被刀尖刮去,只在纸面留下浅浅的墨痕。陆明棠手里的抄页没有显出那两个字,只保留了被刮过的位置。
木板第三次翻开时,双方写的都是:
白眼。
陈阿蛮一直守在船舷旁。看见第三处也能对上,他仍没有放松。
“账可以从别人手里抄。”
他朝新来的快艇喊道:
“说说那门炮本身有什么旧伤!”
福建人没有迟疑。
“炮尾下方有两处凿痕,左边深,右边浅。左侧用来支撑炮身的圆轴曾经套过铜圈,铜圈后来拆了,外面仍留着一圈磨亮的痕迹。”
荷兰账房先生又在木板上画出炮口。
“炮膛靠左的位置,还有一道斜着向里的擦痕。那是过去推进配套铁弹时留下的,靠近炮口的地方宽,往里面慢慢变细。”
若昂正在隔离排上换药。
他听见翻译以后,抬起仍有些发抖的手,在自己的确认纸上重重按下拇指。
这些痕迹都属于那门编号末尾为八的好炮。
直到这时,福建人才摘下斗笠。
“我叫洪铎。”
“今天替白眼洋行的范德克先生来核对旧账。”
范德克本人没有出现。
洪铎带来的授权只允许他核对先前那笔火炮交易,并追讨已经付出的银子。他不能代表白眼洋行买新炮,也不能替范德克签下一份新的长期契约。
他与荷兰账房先生各自取出钥匙,打开木匣上的两把锁。
匣中最上面放着一份火炮交易契约。
那门好炮原本作价六十两。范德克先付十八两,让卖方把火炮交出来试验三日。三日期满,若火炮没有问题,再补足余款。
契约上还写得很清楚:三日尚未结束,卖方若提前收回火炮,不但要退还十八两,还要再赔十八两。
洪铎指着这句话。
“范德克第一日查看炮车,第二日准备试射。火药还没有装进炮膛,多明戈的人便拿着澳门三十七号铜牌,把炮从试验场拖走了。”
“十八两没有退,更没有照契约赔成三十六两。”
罗沙的红十字快艇就停在不远处。
听完翻译,他立即说道:
“那门炮本来就是多明戈的!范德克只交过订金,没有付清全款,当然不能说火炮已经属于他。”
洪铎转头看向罗沙。
“既然多明戈随时可以拿回自己的炮,为什么还收十八两?”
“收钱以后又提前拖走,契约为什么写着退还三十六两?”
罗沙没有回答。
洪铎没有继续与他争,而是从木匣里取出另一份文书,推到两条船之间的小木架上。
“范德克愿意把追讨这三十六两的权利交给巡十七。”
“你们替白眼洋行的商船护航三个月,这笔旧债以后由你们自己向多明戈追讨。”
陈阿蛮低头看向文书。
“三个月护航换三十六两,听着倒不坏。”
陆明棠却没有看开头的价钱,直接将纸翻到了后面。
越往后,条款越不像一次普通的护航交易。
巡十七若接下这笔债,三个月内护送的货物便要先交白眼洋行定价。途中需要补充火药、帆布或修船材料,也只能向白眼洋行指定的商铺购买。就连从外海带回的银锭和银票,都必须送到他们指定的验银柜称量兑换。
若巡十七绕开其中任何一步,白眼洋行便能按照另外公布的价格,追讨三倍损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陆明棠把文书推回洪铎面前。
“你不是让巡十七替你护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