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哪边?”
陈阿蛮一手按在罩着红布的信号灯上,只等沈照夜开口,便让藏在下游的小艇动手。
岸边那座破鱼棚里,瘦高伙计还守着四角包铜的木箱。小秤、剪银的短剪、留在箱中的竹签,还有这段日子替人称过多少碎银的账簿,全在那里。
可戴宽沿斗笠的男人已经离开鱼棚,登上了一艘没有悬挂商号旗帜的货船。他怀里带着一个油纸包,包外涂着黑蜡,里面装着刚从秤箱里取走的半片竹签。
那艘货船已经升起灰色旧帆,正借着退潮驶向外海。
两边都不能久等。
沈照夜望着渐渐张满的灰帆。
“追船。”
陈阿蛮回过头。
“鱼棚里的秤箱呢?”
“先不碰。”
“箱里有账,还有银子!”
“正因为有银子,他们料定我们会先扑向鱼棚。”
沈照夜指向已经驶离岸边的货船。
“那半片竹签刚被带走。它若真与孙家收到的四钱三分有关,到了下一条船上,随时都可能被扔进海里。”
陈阿蛮仍没有松开信号灯。
“灰帆船的后舱压得那么深,里面很可能还有大批银锭。真把船截住,只拿一个油纸包?”
“只拿那个包。”
“船上的人若先放箭呢?”
“逼他们停手。”
“停手以后呢?”
“包到手便退。”
沈照夜看着他。
“今天拦船,是为了查谁替孙家补足了那笔药钱,不是为了看见一条重船,便连船带货一起抢走。”
陈阿蛮朝灰帆船看了一眼。
船帮只露出不高的一截,显然装着不少重物。若后舱里真是银子,拿下一船,巡十七缺的火炮、粮水和修船木料便都有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掀起红灯外罩。
灯光朝下游亮了一次。
“只拿油纸包。”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可他们若拿火药罐往我船上扔,我不会站着等死!”
“没人让你等死。”
沈照夜道:
“先保住自己,也别借着还手闯进后舱。”
陈阿蛮这才把手从灯罩上移开。
灰帆船要离开河口,必须经过沙嘴和旧木桩之间的那道狭窄水道。
左边的沙嘴随着退潮不断露出,外面看着仍有水,船底却很容易刮上斜沙。右边立着几根断了一半的旧桩,水下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木头。
林七帆把两条小艇分开,藏在窄水道两侧。
陈阿蛮带着弩手躲在旧木桩后。林七帆守在沙嘴那边,负责看水势。两条艇都没有点灯,桨叶也一直压在水里,没有抬起来反光。
旧盐篓仍照原来的安排,载着十一桶淡水去无名澳。
送完水回来时,岑老六故意让人把一团破渔网扔进回水。
“烂成这样还往船上塞!”
他一边骂,一边用脚将渔网踢下去。
网里系着三只空葫芦,既不会彻底沉入水底,也不会全浮到水面。退潮经过沙嘴,破网便在水下慢慢张开,顺着水流横在更下游的位置。
陈阿蛮看见那三只葫芦起伏,已经明白林七帆的安排。
灰帆船若把油纸包扔进海里,渔网也许能够将它拦住。
林七帆又指了指旧木桩后面的一条窄沟。
“拿不到包,就从这里退。”
“船里进水漫过脚背,也立刻退。谁敢为了一只油纸包,把追船引到第二白石线,我先割断他的绳!”
陈阿蛮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知道了!”
那艘货船越来越近。
离窄水道还有三十多步时,船尾突然亮起一点火光。一个水手划亮火折,朝旧木桩后照了一下,显然已经发现那里藏着船。
灰帆没有落下。
甲板上的人反而抬起三袋用来压稳船身的石头,接连推入海里。
三袋石头砸出大片水花。船身随即向上浮起一点,船头也开始朝沙嘴边缘偏去。
陈阿蛮低声道:
“他们想从浅水擦过去。”
林七帆没有急着划出去。
扔掉三袋石头,只能让船稍稍浮高。那艘船本就载得很重,不可能立刻变成能走浅滩的小艇。
果然,船头刚靠近沙嘴,船腹下方便传出一阵沉重的刮擦声。
整条船震了一下。
甲板上的几个人站立不稳,急忙抓住船舷。掌帆水手也不敢再强撑,赶紧将灰帆降下一半。
船速慢了下来。
“走!”
林七帆压低声音。
藏在沙嘴后的小艇率先划出,直切灰帆船的船尾。甲板上的弩手早已等着,两支箭几乎同时射下来。
第一支钉进艇头挡板,箭尾震个不停。
第二支擦过桨手肩头,划开外衣,从皮肤上掠了过去。桨手肩膀火辣辣地疼,却没有流血,仍咬牙压住船桨。
陈阿蛮的小艇也从旧木桩后冲了出来。
他没有把铁钩扔向船舷,也没有让人攀船。
两只铁钩越过船尾,一前一后卡进穿舵绳的木孔。钩绳随即绕上小艇横木,几名水手同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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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帆船若继续强行转向,最先被扯断的便是自己的舵绳。
陈阿蛮站在艇头,高声喝道:
“把刚才带上船的油纸包交出来!”
“东西到手,我们立即收钩!”
船上没人回应。
一名短褂水手抡起弯刀,对准钩绳狠狠砍了一下。麻绳只断了外面一半,仍牢牢牵着船尾。
陈阿蛮举起短弩。
“再砍,我射你的手!”
那人咬紧牙,再次扬刀。
弩箭随即飞出,钉在刀柄前面的船板上。木屑猛地炸开,弯刀被震脱了手,翻进水里。
船头另一人抱起一只陶罐。
罐口塞着油布,身旁的同伴已经擦亮火折。若罐里装的是火油或火药,近距离砸进小艇,两边都逃不掉。
陈阿蛮身后的弩手迅速转向。
他的箭没有射中抱罐人的脸,而是钉进那人脚前的薄船板。对方受惊后退,手里的火折落到湿甲板上,当场熄灭。
陶罐还抱在怀里。
陈阿蛮没有让人再射。
“我们只要那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