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蛮把那截银丝断面的拓样卷起来,正准备塞进刀鞘,沈照夜忽然伸手拦住。
拓纸边上写着“一分三厘”。
孙家收到的三块碎银,合起来只有四钱一分七厘。后来有人剪下一小截银丝,添进包裹,才把分量凑到四钱三分。陈阿蛮想拿这个数去问遍七码头附近替人称银的地方,谁剪过恰好一分三厘,谁就值得查。
沈照夜将拓纸抽回来,提笔从数目中间划过。
“别拿这个数出去问。”
陈阿蛮皱眉。
“不问少了多少,怎么找剪银的人?”
“你一开口便说一分三厘,对方立刻会明白,我们已经拆开孙家收到的包裹,还把三块旧银和后来添进去的银丝分别称过。”
“知道便知道!正好让他露怯。”
“他不会等你看他露怯。”
沈照夜将纸铺回桌面。
“真正动过剪子的人会先换掉工具,再把当夜留下的纸烧掉。那条夜里替人称银的小船,也会立刻换一片水面藏起来。”
陈阿蛮把手按在桌边。
“鲁三不是说,仍在使用偏青蚌壳粉的地方只有两处吗?一处是白眼洋行设在河口的验银柜,另一处是夜里沿河移动的称银小船。两边同时派人,不给他们搬东西的机会!”
陆明棠把那截银丝放回小秤旁。
“抓住几个替人剪银的伙计不难。难的是让他们说出,是谁拿银子去补足四钱三分,又是谁提前知道孙家会收到这笔钱。”
她抬眼看向陈阿蛮。
“现在就惊动两处,真正安排这件事的人只会换一条路。”
陈阿蛮不耐烦地问:
“那你们准备怎么让他露面?”
沈照夜道:
“不拿假银试他。找一笔本来就要剪零头的真账。”
旧盐篓右侧第二支短橹前几日刚换过铁箍。八码头的铁匠铺已经收了大半工钱,只剩二钱八分没有结清。
赵五翻遍钱匣,只找到二钱七分二厘,还差八厘。
负责在旧盐篓上搬水、撑橹的一名盐工听说要去白眼洋行的河口验银柜,刚伸出的手又缩回袖里。
“柜上的人认得我。”
“前几日我替巡十七搬过盐,他们若问我为何去称这么小一块银子,我怎么答?”
沈照夜将修橹账推到他面前。
账页上按着旧盐篓掌船人的拇指印。那支换过铁箍的短橹也仍靠在船边,铁匠铺开的票一张不少。
“照实说。”
“你不是替巡十七去查银子。旧盐篓欠八码头铁匠铺二钱八分,手里又正好差八厘。你只管结这笔修橹钱。”
“他们若追问别的呢?”
“不要答。银子剪不成,拿回来便是。”
盐工低头看了看账页,又摸了摸右肩。那里的衣服已经被橹木磨破。
短橹从海里捞回来那天,他和另外两个老水手在冷水里泡了很久。铁匠铺若收不到余款,以后旧盐篓再断一根橹,便不会有人肯先赊铁箍。
“我去。”
他把账纸折好,收进怀里。
“不是替你们试剪子。是替旧盐篓把欠账结了。”
午后,盐工带着二钱七分二厘去了白眼洋行设在河口的验银柜。
柜后的伙计果然认出了他。
“你最近不是总往沈船医那边跑吗?”
盐工把修橹账放到台上。
“旧盐篓换了铁箍,欠八码头二钱八分。这里只差八厘,你们肯不肯替我剪?”
伙计翻过账页,看见掌船人的手印,又拿起那几块碎银掂了掂,没有继续打听巡十七。
他打开小秤,先称清已有的银子,随后从柜里拿出一块零碎旧银,用剪子一点点往下剪。
那把剪子的右刃缺了一个很小的口。
每剪一次,银子的断面边缘都会留下一个向内弯的小缺痕。盐工站在台前,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多问。
八码银子补足以后,伙计又收了一厘,说剪银时总会掉下一点碎屑。
盐工没有争,拿着新剪下的八厘银子和验银票回了巡十七。
鲁三将那块银子放到灯下,又取出孙家包裹里的细银丝。
河口柜剪出的银子,断口边缘带着一个细小的弯缺,正是那把残刃剪子留下的。孙家包裹里的银丝同样斜着剪开,切面却很平整,没有那道缺痕。
陈阿蛮盯了片刻,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河口这家柜子用的剪子对不上。那就只剩夜里那条船了!”
陆明棠把两块银子从他面前收走。
“只能说,今天摆在柜台上的这把剪子切不出孙家银丝上的平整断面。”
“柜里是否还有别的剪子,有没有人把不肯记进公开账目的生意交给外面的小船,我们还不知道。”
“你现在去砸门,他们只需把另一把剪子扔进河里,后面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站在舱门边的盐工这才松开手。
一路回来,他始终怕自己把事情办坏,掌心早已湿透,修橹账却仍被护得平平整整。
赵五原本想将多收的那一厘补给他,盐工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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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旧盐篓结自己的账。”
“柜上多收的一厘,也写在修橹钱下面。不能因为你们顺便看了一眼剪口,就让巡十七替那支橹付钱。”
赵五看了他片刻,把铜钱收回钱匣。
白日开门的河口验银柜没有留下相同的剪痕,接下来只能去找那条夜里替人称碎银的小船。
愿意去的是替广福号补过角帆的妇人。
广福号船主原先答应付她三钱二分四厘,交钱时却只给了三钱一分,少下一分四厘。妇人上门讨过两次,船主不但不补,还反过来说她把两幅角帆缝得高低不齐。
陆明棠答应替她留下欠账见证,却没有拿钱雇她去夜里探船。
妇人听说那条称银的小船上可能藏着刀,反而把腰间的针囊扎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