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替白眼洋行收债、雇船的那家商行又到了孙家门前。
这次没有脚夫,也没有封门的木条。领头的账房先生只带来一张写满字的纸。他把纸铺在门槛上,又将一盒印泥推到柳春娘脚边,语气比昨日和缓了许多。
“按个手印吧。你儿子在海上治伤用掉的四钱三分,已经有人替孙家还清了。”
柳春娘站在门里,没有低头。
“谁还的?”
“还能是谁?自然是孙照福。”
账房先生用手指敲了敲纸面。
“钱一文不少,包过伤口的绷带也送回来了。若人没有脱险,哪还能记着这笔钱?”
柳春娘昨夜已经把那只布包送到了七码头验票棚。
三块碎银、一小截银丝和包在外面的旧绷带,她一样都没留下。东西送走以前,外面又裹了一层素纸,封口由孙家、华商会馆和守棚的老吏共同看过。昨夜替罗沙送文书上岸的通事也在外纸上留下了记号,免得有人中途拆开,再往里面添东西。
柳春娘看着那张等她按印的纸。
“我儿子用过的药钱,该还,我不赖。”
“那就按。”
“可我丈夫的船去了哪里?是谁逼着我儿子带伤继续划船?这些还没说清。”
领头的账房先生脸色微沉。
“你只管认钱已经还了。别的事情,自有商行处置。”
站在一旁的余三柜忽然伸手,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既然只认四钱三分,为什么写了满满一页?”
账房先生想把纸夺回去,余三柜已经往下看了。
最上面那一段确实说,孙照福已经付清了在巡十七治伤所欠的钱。可再往下,意思便完全变了。
纸上说,孙照福已经把货送过“南一”,此后的去向由他自己决定;那名随船却始终没有留下姓名的账房先生,也已经尽到了照看伤员的责任。从孙照福离开“南一”以后,白眼洋行和这家中间商行便不再承担任何责任。
余三柜把纸翻向柳春娘。
“他让你按的,不只是药钱已经还清。”
柳春娘听完,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说,我丈夫是自己不回来的?”
领头账房先生说道:
“只是照眼下的情形写清楚。货已经送到,钱也还了。他后来要去哪里,谁能管得住?”
“谁看见他把货送到了?”
没人回答。
“谁看见他自己离船?”
账房先生不耐烦地皱起眉。
“绷带和银子都回来了,还不能说明人没事?”
柳春娘的手仍垂在身侧。
“知道四钱三分的人,不只我丈夫。”
那晚孙照福带着长子到巡十七求医时,赵五当着几条船报过药钱。随船那个戴银耳环的男人听见了,停在外水的红十字快艇也有人听见,附近等着取药的病家同样知道。
后来,那张写着伤情的纸又经过七码头和华商会馆。只要看过或者听过这件事,都能照着四钱三分凑出一包银子。
领头账房先生冷笑道:
“照你这么说,孙照福即便亲自还钱,你也可以一口咬定是别人送的?”
“让他回来亲口说。”
柳春娘抬头看着他。
“人没站在这里,谁也不能替他说,他已经把货送完,又自愿去了别处。”
余三柜将纸重新按在门板上。
“你们另写一张收据,只说四钱三分已经收到,柳春娘不会赖。”
“至于孙照福为何不归,那名随船账房先生有没有尽责,应该另查。别把三件还没说清的事塞进一张纸,再哄她只为药钱按一次手印。”
账房先生沉着脸。
“孙照福不回来,难道还要白眼洋行养他一家一辈子?”
“船债仍是十一两六钱,会馆一文也不替孙家还。”
余三柜回答得很直接。
“可欠债不等于失踪的人能被你们随便安排一句话。你们今日若敢只写‘药钱收清’,孙家就敢认。非要把‘自愿离船’也绑在后面,这张纸便拿回去!”
街边已经有人停下脚步。
几名靠小船讨生活的船主昨日起便在留意孙家的事。他们未必愿意替孙家出一文钱,却都看得明白:今日若让这张纸落下手印,往后任何一个被陌生账房押着出海的船主,只要不能回来,商行便能拿一笔付清的小钱,替他说成自己离船、自己逃债。
领头账房先生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转而对柳春娘说道:
“你不识几个字,别让余三柜拿几句话吓住你。至少先把药钱认了,免得以后又算到你儿子头上。”
柳春娘从屋里搬出一张矮凳,坐在那盒印泥对面。
“我是不识这些大字。”
账房先生嘴角刚动,她又接着说道:
“可我认得丈夫,也认得儿子。”
“他们一个都没回来。你要我按印,说他们自己走了——我不按!”
街边有人低低叫了一声好。
账房先生猛地转头,那人缩回人群,声音却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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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柜拿起那张纸。
“去验票棚。”
“既然你认定昨夜的银子是孙照福亲自送来的,就当着七码头的人把包拆开。看清以后,再谈这张纸该怎么写。”
昨夜从孙家门缝塞进来的布包,此刻仍封在七码头验票棚。
守棚老吏先将小匣转了一圈。柳春娘按下的指印还在,余三柜留下的会馆记号也没有断。罗沙身边那名通事昨夜送文书上岸时,在封纸边画过一个小十字,如今墨线仍完整地跨过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