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黑色木牌的浮筒还在东北海面上漂着。
那块木牌上刷着一个白色的“一”字。罗沙的望手亲眼看见,有人把它从双桅船上取下来,装进油布袋,绑上浮筒放进海里。随后,一条小艇从礁石后面驶出,捞走了浮筒。
陈阿蛮已经把第二只水囊扔进轻艇。
三个熟悉浅滩的水手坐在桨边,脚下压着两张短弩。船尾还捆着弩箭和干粮,只等一句话,他们便能立刻追向东北。
“那条小艇装不了多少东西,跑不快!”
陈阿蛮用刀鞘指着海面。
“现在追,还来得及。只要看清它把写着‘一’字的木牌送到哪条船,咱们就能找到今晚负责接货的人!”
林七帆没有拦着艇手,只把海图拿到船边。
“追上以后呢?”
“什么以后?”
“那条小艇若把木牌交给另一条船,你追哪条?”
陈阿蛮皱起眉。
林七帆在图上点出东北方几条狭窄水道。
“捞走木牌的艇很轻,能钻进这些芦苇沟,也能贴着浅滩走。真正能接下孙照福船上那十几担重物的货船,吃水一定更深,不可能跟着它钻进去。”
“它只要驶到前面的岔水,将油布袋交给另一条浅艇,甚至扔到岸边芦苇里,你的人便得停下来找。”
陈阿蛮冷声道:
“那便下水找!”
“找到以后,外面的深水船早走了。”
林七帆将手指移到海图外侧。
“写着‘一’字的木牌本来就能换船。你盯住捞牌的小艇,未必还能看见下一条挂起木牌的船。”
陈阿蛮盯着图看了片刻。
“总比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强!”
“这条轻艇追出去以后,谁接它回来?”
“自己划回来。”
“现在的海水正把小船往东北推。再过一阵,水势会反过来。三个人迎着回来的水硬划,未必能赶在天黑前回到第二白石线。”
林七帆转头看向旧盐篓。
“至少得留一条船在外面等他们。”
“让旧盐篓去。”
陈阿蛮话音刚落,无名澳的一名盐户便从舱外探进头。
“旧盐篓已经装了十一桶水!”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的争论。
“病棚和盐工都在等。今天不送,今夜拿什么煮药、做饭?”
陈阿蛮又看向蔡九柜。
“那就让青叶号去接!”
蔡九柜坐在桌边,头也没抬。
“青叶号明早要把两批药送进和生。你拿它去东北接人,明日等药的铺子怎么办?”
“巡十七总能动吧?”
“巡十七一升帆,罗沙和白眼洋行的人都会看见。”
林七帆指向第二白石线外。
“他们不必知道咱们追的是哪条船,只要看见巡十七朝东北转,就会明白那块写着‘一’字的木牌比别的线索更重要。”
“到时,他们未必追木牌,反倒可能先盯住咱们回来要走的水路。”
陈阿蛮将刀鞘重重压在海图上。
“照你这么说,船都别开了!”
舱里一时安静下来。
浮筒已经越来越远。捞走木牌的小艇也快要看不清了。
陆明棠却在这时把一张写着日期的纸推到沈照夜面前。
那是昨日在孙家铺门外重新定下的期限。替白眼洋行收债的中间商行、华商会馆、七码头收货棚和柳春娘都在纸上留下了印记。三方说定,三日之内,谁也不能提前封住孙家的铺子、搬走外间的货架和老秤。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才过了一个夜晚。
“中间商行不会等满三日。”陆明棠道。
陈阿蛮不耐烦地看向她。
“岸上的铺子,能比这块木牌更要紧?”
“柳春娘一家靠那半间铺子活着。”
陆明棠没有提高声音。
“铺子前面卖水、补网,后面才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中间商行不必马上夺走船契,只需另写一张‘船主失踪、抵押物可能被转移’的文书,便能提前往门上钉木条。”
“门一封,柳春娘不能做生意,米缸和锅也会跟着关在里面。等三日以后再把门打开,她和孩子可能已经连饭都吃不上了。”
陈阿蛮望向东北。
“我们现在不追,木牌就没了。”
“是。”
沈照夜也在看那条快要消失的小艇。
“追出去,或许能拿回木牌,也可能只追到一只空浮筒。”
“可今晚若没人把海上的见证送到七码头,中间商行很可能先去封孙家的门。这件事不是猜的。”
陈阿蛮回头看他。
“你已经决定了?”
沈照夜没有回避。
“先把文书送到岸上。”
陈阿蛮站了许久,终于弯下腰,将轻艇里的第一只水囊提了回来。
三个艇手互相看了一眼,也陆续离开桨位。
没人觉得这是赢了什么。
东北海面上,那只浮筒已经缩成一个几乎辨不出的黑点。
陆明棠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刚写下孙照福的名字,陈阿蛮便把从六码头旧引船标志上捞回来的湿票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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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张也写进去。”
陆明棠抬手盖住票纸。
“不行。”
“为什么?”
“这张文书会经过七码头,也可能落到白眼洋行手里。”
她将湿票重新推回陈阿蛮面前。
“我们是要阻止中间商行提前封铺,不是告诉他们,巡十七已经找到六码头旧引船标志,也知道七码头有人多领了一套木料和铁环。”
陈阿蛮又将那片从账房先生衣角掉下来的黑蜡放到纸边。
“那这个呢?”
“也不写。”
“孙照福的两只竹筐后来装了十几担重物,总该写吧?”
“不能。”
陆明棠看着他。
“这些事一旦写出去,对方立刻会改船、改路,甚至把六码头旧引船标志彻底拆掉。”
“这张纸只需要证明一件事——孙照福没有在海上无故失踪,更不能在约定的三日尚未结束时,先把妻儿赶出铺子。”
她落笔写道:
昨夜,孙照福曾带右臂受伤的长子到第二白石线外求医。医船只接伤者,没有登上孙家的浅艇。伤口处理完毕以后,孙照福亲自将船驶离,巡十七没有扣人,也没有扣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