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藏着纸的旧布鞋绕过陆路,又由一条给无名澳病棚送衣物的小艇带到海上。送上巡十七时,鞋面已经被浪花打湿,鞋底却没有散开。
哑女先摸了摸补鞋的针脚。
缝线一针长、一针短,是阿绣故意留下的记号。鞋跟里还夹着半片柳叶形的小纸,纸上按着柳春娘的指印。确认东西没有被人中途换过,她才挑开鞋底,将里面那张薄纸取出来。
纸上写着孙照福的船契编号、孙家铺位的抵押编号,以及尚未还清的十一两六钱。白眼洋行盖下的蓝色印章只有一半,另一半应当留在对方手中,等孙照福回来以后当面对合。
这些内容,赵五已经从欠债契上见过。
真正让众人围过来的,是最下面那一行小字:
货过南一,债页方撕。
陈阿蛮将南面海域的旧图摊到桌上。
“南一到底在哪儿?”
他从南门礁一路看到南风澳,又沿着海岸向西找了一遍。图上有村落、浅滩、礁群和几处临时卸货的水口,却没有任何地方叫“南一”。
林七帆把另一张旧图拿过来,同样没有找到。
“会不会是南边第一座仓?”陈阿蛮问。
陆明棠没有顺着地名继续猜。她将那张薄纸拉到灯下,指了指“货过南一”里的“过”字。
“若是把货送进一座固定仓库,通常会写‘送到某仓’或者‘交给某柜’。这里却说,货要‘过南一’。”
陈阿蛮皱眉。
“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至少说明,南一未必是终点。”
陆明棠说道:
“它更像途中必须经过的一道交接。货到了那里,还要继续往下走。孙照福把那几件沉重包裹从黑船上接下来,并不算完成差事,难怪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还逼着他往南。”
蔡九柜忽然转身,回青叶号取来一本旧航册。
册子受过潮,边角已经卷起。他翻了好一阵,终于在一页旧货记录旁找到一句:
过北二,交东三。
陈阿蛮看了两遍。
“北二和东三也是地方?”
“不是。”
蔡九柜将航册摊平。
“这是一趟从北面收乳香的旧航程。当时大船不能靠岸,货先交给北边第二条接货艇,再由那条艇送到东面第三条船上。北二、东三都不是礁石,也不是码头。”
“它们是当晚负责那一段交接的船。”
他又向后翻了一页。
那趟货运结束以后,原来的“北二”漏水退走,另一条浅艇接替。船换了,账上仍继续写“北二”,因为岸上的货主只认这一段由谁负责,不在乎船壳是不是原来那一条。
杜海生听到这里,从墙边拿来三块修船剩下的薄木板。
他用炭笔在第一块上写了个“一”字,将木板靠在一只空木桶旁。
“假如今晚,这只桶代表第一条接货船。”
说完,他把写着“一”的木板取下来,放到旁边另一只桶上。
“第一条船坏了,或者临时被官船盯上,只要把这块牌交给第二条船,等货的人仍旧把第二条船叫作‘一号’。”
陈阿蛮盯着那块木板。
“只认牌,不认船?”
“没那么简单。”
杜海生摇了摇头。
“牌背通常还留着半枚印,得与货票上的另一半对得上。来船到了约定水面,也要照事先说好的办法点灯。出现得太早、太晚,或者赶错了潮水,岸上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货。”
“所以偷到一块空牌,也未必装得成接货船。”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我年轻时见过‘北二’,也见过‘西一’。这些称呼都是跟着当晚做事的船走,不会永远钉在同一条船上。”
“至于这次的‘南一’,是不是同一种办法,我不敢说死。可从纸上的写法看,很像。”
陈阿蛮伸手拨了拨写有“一”字的木板。
“也就是说,咱们在地图上找不到南一,是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很可能不是。”
沈照夜看向海图。
“它也许是一条在南面水域接货的船。今晚挂着一号牌的是这条,明晚换成另一条,名字仍然叫南一。”
林七帆重新把孙照福的浅艇画到海图上。
经过昨夜的交接,那条艇多载了大约十几担重物。孙家长子的右手已经不能用,只能躺在舱中。真正能划船的只剩孙照福和老桨手,两人各掌一对短橹;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则拿着长篙,在浅水处帮忙撑船。
这种情形下,孙艇走不快。
“若南一是一座远处的岸仓,孙照福至少还要再熬过一阵完整的涨退潮,甚至更久。”
林七帆用炭条沿南偏西方向慢慢划出一片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