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孙照福的浅艇始终没有回到七码头。
昨夜在验票棚值守的书手坐不住了,借一条送水小艇赶到第二白石线。他把孙艇出港时留下的登记纸递上巡十七,指着下半张说道:
“这里本该写返航时辰。若船上接了货,还要重新验过,再盖一次收货章。”
如今那一片仍旧空白。
孙照福没有从七码头回来,也没有派人送信。
书手刚走,北面的外礁后便出现一条窄长小艇。船尾挂着白眼洋行的蓝色木牌,却没有升起荷兰商船常挂的正式旗帜。
艇上共有八个人。
四支长枪平放在船舷里面,枪口没有立刻抬起,却也没有用布遮住。带头的通事四十岁上下,说的是福建口音,右脸长着一块淡褐色胎记。
他让人把一张纸绑到长竿顶端,远远递到巡十七外侧。
那是孙照福抵押船契时留下的欠债副本。
“孙照福的船在哪里?”
通事站在船头,声音传过水面。
停在更外侧的红十字快艇立即升起半面船帆。罗沙没有靠近,只把望筒架到船舷上,显然也想听清这场问话。
沈照夜走到巡十七外舷。
“昨夜孙照福点灯求医。他儿子右臂受伤,我们替他止血包扎。治完以后,他们向南走了。”
右脸有胎记的通事立即追问:
“什么时候离开的?”
赵五把昨夜接诊时用过的木板挂到船舷外面。
木板上记着孙艇停在外水的大致时辰,也记着小锚没有抓住水底以后,老桨手怎样从船尾重新抛下备用锚。最后一行,才是孙家父子离开医船附近水面的时候。
通事的眼睛从头扫到尾。
他没有在孙家长子的伤势旁停留,开口问的仍是船。
“艇上是不是放着两只大竹筐?”
陆明棠站在赵五身旁。
“白眼洋行替他准备出船时,放了几只?”
“两只。出七码头时都是空的。”
“他离开医船时,那两只竹筐还在原处。”
“里面还是空的吗?”
“巡十七没有掀开筐底,也没有登船搜查。”
通事盯住她。
“你们既然没有查,怎么会知道那条艇比出港时沉得更深?”
“沿途有人看见了船身。”
“既然知道船上后来装了沉重货物,为什么不把船扣下来?”
陈阿蛮站在船尾那两座空炮架后面,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罗沙昨夜也问过同样的话。
沈照夜没有回头。
“孙照福点灯,是因为儿子流血不止,不是向巡十七投降。”
“他来求医,我们先救人。若每一条受伤的船靠近医船,都要被搜舱扣货,以后谁还敢在真正病重时点灯?”
通事冷声道:
“你们宁可让一条装着来历不明货物的船离开?”
“伤口包好以后,船主有权把自己的船开走。”
沈照夜说道:
“若他拿枪攻击巡十七,或者把人命藏在货舱里,另当别论。可昨夜他只是带儿子求医。”
通事还想追问那两只竹筐,陆明棠已经将另一张纸挂到船舷外。
“你要找孙照福,可以先看他儿子的伤势。”
她指着纸上画出的右臂。
“手腕上方被粗绳勒破,后来又被船桨磨开,流了不少血。骨头暂时没有摸到断裂,但右手至少两日不能再划船。”
她的手向下移,停在医药钱旁。
“昨夜用了四钱三分。孙照福没能当场付清,我们只记在他的船名下面。人若回不来,剩下的钱不向妻儿追讨。”
通事只扫了一眼。
“随船的账房先生呢?”
陈阿蛮立刻接道:
“你们把人塞上孙艇,现在反倒来问我们?”
“他不是白眼洋行的人!”
通事答得太快。
船上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通事自己也察觉失言,停了一下才补道:
“那人只是七码头称货棚临时雇来的账房先生。白眼洋行替孙照福填上十一两六钱旧债,让他带空艇照一张旧水路图走一趟。随船的人由中间人安排,不是洋行伙计。”
陆明棠问:
“那名账房先生叫什么?”
“不知道。”
“谁给他工钱?”
“中间人。”
“什么中间人?”
通事没有回答。
陆明棠看着他。
“孙照福的欠债契在你手里,船契也压在白眼洋行。路线是你们给的,两只竹筐也是你们放上船的。”
“如今船和人一同失踪,你却连随船人的姓名都说不出来?”
通事的胎记慢慢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