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照福把浅艇转进南面的浅水道,船底刚离开外面的深水,便在一条沙脊上重重蹭了一下。
闷响从脚下传来,藏着六件重物的两只大竹筐同时向左滑去。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慌忙扑过去,用肩膀顶住筐身,才没让整条艇跟着歪向一边。
孙照福的长子却在这时松开了右手。
短橹顺着掌心滑出去,险些落进水里。老桨手探身一捞,才抓住橹柄。
“你的手怎么了?”
孙照福回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
长子的右臂已经被血浸透。先前横板滑脱时,沉重的油纸包把他拖向海里,提绳在手腕上勒开了一圈皮肉。他后来又咬牙划了大半程,橹柄反复摩擦伤口,原本已经压住的血再次渗了出来。
从肘部到手腕,衣袖全湿了。
这条浅艇虽然备着八支短橹,这一趟真正划船的只有孙照福、长子和老桨手,三个人各掌一对。如今长子的右手已经握不住橹柄,右侧少了一支桨,余下几支短橹一轻一重,很快便让船头偏向一边。
偏偏浅艇又比来时重了许多。
每遇到一条藏在水下的沙脊,老桨手都得放下短橹,改用长篙抵住水底,一寸寸把船顶过去。
孙照福看着儿子不断往下滴血的手,终于开口:
“点灯求医。”
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猛地抬头。
“不行!再往前走半阵潮水,就有人接我们。”
“他这只手等不到半阵潮水!”
“等货送到地方,债便清了。现在点灯,北边和东边的人都会看见!”
孙照福盯着他。
“你没看见他在流血吗?”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胳膊,声音仍旧冰冷。
“伤一只手,总好过全家没船、没铺子。”
孙照福的脸一下沉了。
“船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
账房先生伸手想拦,老桨手已经将一支短橹横在两人之间。
“船主已经发话了!”
孙照福一把夺过船头的灯罩,高高举起。
他先让灯火持续照在海面上,遮住片刻,又重新亮起同样长的一次。第二次灯光收住以后,他很快又掀开灯罩,只让火光短暂闪过。
这是沿岸船户向郎中求救时使用的信号。
两次较长的灯光,后面接一次短光。
远处的杜海生已经撑着夜钓筏离开六码头外那根旧引船标志。他先看见孙艇上的灯光,随后才辨认出船身。
孙照福的浅艇沉得很深,几支短橹划得凌乱,船头还不时被长篙顶起。杜海生没有贸然靠近,只将自己的钓灯从竹篓后面取出,照着孙照福的办法,把求医信号传给南面浅滩上的守夜人。
守夜人看懂以后,立即划着小艇赶往第二白石线。
消息传到巡十七时,陈阿蛮已经走到船尾那两座空炮架后面。
“他们自己点灯求救,正好不用再找了。”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求救的是伤员。”
“那两只竹筐里藏着十几担东西!”
“东西还在船上。人先救。”
陈阿蛮皱起眉。
“救人和扣船并不冲突。”
“今天谁点灯求医,谁的船便会被扣。明天海上再有人受伤,还敢不敢让医船靠近?”
陈阿蛮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巡十七能够让沿岸船户相信的东西并不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挂出求医信号以后,郎中会先看伤员,不会趁病人无力反抗,抢船、拿货或者逼人口供。
这条规矩若坏一次,往后遇到真正会传染的病,船主也可能为了保货藏着不报,直到全船的人一起倒下。
沈照夜接过铜喇叭,朝南面的浅水喊道:
“孙照福,把船停在外水!”
“你们的刀和鱼叉都留在船上,放进一只空桶。伤者只能带一名家人过来,两只竹筐不许动。巡十七的人也不会登你们的船!”
陈阿蛮站在旁边又补了一句:
“谁把刀藏在身上带过来,医船立刻退!”
孙照福的浅艇没有再往前。
船身太重,继续进入浅水,很可能搁在沙脊上。他让老桨手从船头抛下小锚,随后亲手解下自己的短刀,扔进空桶。
老桨手也把鱼叉放了进去。
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不肯离开两只竹筐。他将腰间那把窄刀扔进桶里,却没有让别人看见,靴筒里还藏着另一把更短的刀。
“我不去医船。”他说。
孙照福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就留在这里守你的东西。”
巡十七很快推来一张旧木排。
木排没有直接靠近任何一条船。南端的长绳送到孙照福手里,北端的另一根绳则握在巡十七水手手中。哪边突然用力,另一边都能及时放绳,不至于让木排被某一方直接拖到船边。
老桨手先把伤者扶上木排,随即退回孙艇。
孙照福跟着过去,跪在儿子身旁。
沈照夜和周鹤年乘着另一张小医筏靠近。两张木排之间还隔着一臂宽的水,伤者的手臂却已经能伸到沈照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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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刚准备解开染血的布,孙艇忽然动了。
船头那只小锚没有抓住坚硬的水底,只勾住了一层软泥。回潮从船尾一推,沉重的浅艇便带着锚向北滑去。
连着木排的南绳骤然绷紧。
木排顿时横了过来。
伤者的右臂向排边甩去,孙照福扑过去抱住儿子,自己却险些跌进水里。
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第一反应不是拉人,而是扑向两只竹筐,用肩膀死死压住筐盖。
陈阿蛮已经抓住巡十七这一端的长绳。
“收绳!先把人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