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贴近海面的灯始终没有再闪。
黑暗中的小船靠近以前,先抛来一根细绳。绳上既没有铜铃,也没有平码行接货时常用的木坠,落上孙照福船头时,只有绳头轻轻擦过木板的声音。
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早已等在那里。他探身一捞,准确抓住细绳,仿佛事先便知道对方会把绳抛到什么位置。
孙照福怔了一下。
“不是说,只拿七码头开的收货票走一趟,回来还是空船吗?”
账房先生没有回答。
他先将两只空竹筐拖到船舱中央。这种大竹筐平日用来装货票、封绳和零散小包,从七码头出来时,孙家父子亲眼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
账房先生掀开筐底的旧草席。
草席下面并不是真正的筐底,而是一层编得很密的薄竹板。竹板四角各压着一枚小木销,颜色与竹筋相近,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他拔掉木销,将竹板抬了起来。
孙照福这才发现,真正承重的筐底还在下面。两层竹板之间留着一处低矮的空当,四周又被粗竹筋挡住,从筐口往下看,只会以为那是普通筐底。
孙照福的长子也愣住了。
“这两只筐什么时候改过?”
“出船以前。”
账房先生答得很淡。
“谁改的?”
“与你无关。”
孙照福刚要追问,那条从深水里驶来的黑船已经靠近。
船身压得很低,没有高桅。船灯藏在一根横木后面,只照亮船舷附近的几双腿。上面的人全站在黑布阴影里,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孙照福数了一眼。
黑船上共有五个人。
两条船没有直接贴在一起。黑船先推出一块窄木板,板子两端挖成半圆,分别扣住两边船舷。刚才抛来的细绳随后被人拉紧,把两条船稳在相隔一块横板的距离上。
第一件东西很快被抬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约3尺的沉重包裹,宽不到1尺半。两层油纸裹得极严,四角封着已经发乌的黑蜡,外面只勒着一根方便抬运的粗绳。
油纸上没有货名,也没有七码头的收货记号,更找不到陆记惯用的红章。
黑船上两名水手一前一后抬着,膝盖都被重量压弯了。
包裹刚到横板中间,木板便向下沉了一截。
孙照福的浅艇也跟着向右一歪。
“放进第一只筐底下。”戴银耳环的账房先生说道。
孙照福没有动。
“我说了,这趟只带收货票回来。”
账房先生看向他。
“你已经来了。”
“来了也不等于替你们藏货!”
他转头望向黑船。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黑布后没有人回答。
第二件包裹已经被抬到船边。黑船上的一个男人只说了两个字:
“船契。”
孙照福脸色一变。
账房先生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扔到船板上。袋子落下时没有铜钱碰撞,里面装的全是纸。
“把这一趟走完,白眼洋行剩下的债便销掉,船契还给你。”
他盯着孙照福。
“你家在七码头收货棚后面住的那半间铺子,也不再拿来抵债。”
孙照福没有弯腰捡钱袋。
“先让我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只管划船。”
“要是杀头的东西呢?!”
账房先生没有再理他,转头对长子道:
“抬。”
孙照福的长子迟疑了一下,看见父亲没有伸手,最终还是弯下腰,接住第二件包裹的一端。
孙照福猛地抓住他的肩。
“别动!”
长子看了看船板上的钱袋。
“爹,船契……”
孙照福的手慢慢松开。
前两件包裹送进筐底以后,黑船又抬出第三件。
远处,杜海生伏在夜钓筏上,只能看见两条船之间的人影。他听不清孙照福与账房先生争了什么,只看见那块窄横板一次次被沉重物件压低。
每有一件东西从黑船挪向孙艇,他便在手中的旧麻绳上打一个松结。
前三次都没有出事。
第四件包裹过到横板中间时,右端的半圆卡口突然滑脱。
木板猛地向下一斜。
孙照福的长子抱着包裹,整个人被重量带向船外。半边身子已经越过船舷,右脚却又卡进竹筐的提环里,既掉不下去,也爬不上来。
“抓住船板!”孙照福失声喊道。
黑船上的两名水手同时扑了过来。
可他们伸手抓的不是人。
一人按住包裹上端,另一人拽紧提绳,生怕那件东西落进海里。
孙照福冲过去,一把揪住儿子的后衣领。老桨手也扔下船桨,从后面抱住孙照福的腰。
三个人一齐摔到船板上。
浅艇猛地向左倾斜,海水直接漫过船帮,灌进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