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广财的旧秤才被封存了一夜,陆记正柜门前便挂出一块更大的红牌。
牌上写着:
协查收药,逐包验看。
凡经陆记回收、查验的药包,若有误验、混包,凭陆记收据,按票面十倍赔偿。
早市刚开,红牌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安心柜掌事站在台阶上,嗓门压过街上的叫卖声。
“陆记敢把十倍赔偿写出来,便是不怕人查!”
“罗广财私改药秤,黑拇指偷纸偷药,都是他们个人所为。陆记百年商号,问心无愧!”
周父抱着黑木匣,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将周小栓买药时的六分钱收据和剩下的半包药并排放在柜前。
“先验这一包。”
安心柜掌事脸上的笑淡了些。
“这包药没经过陆记回收,也没进过安心柜。红牌赔的是本柜误验,与你这包无关。”
周父盯着他。
“那经过你们水仓的呢?”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汉子。
他家买的是蓝线缝过两针的药。剩下的药已经卖给陆记,换回十五分银子,手里只留下陆记开的收据。
“我的药经过你们的灰篷船,也进了水仓。”
他把收据拍在柜台上。
“票上写得清楚。黄边纸,蓝线两针,剩药三钱六分,回收十五分。”
安心柜掌事皱眉道:
“药包已经收走,你手里没有原物,怎么证明里面装的是什么?”
汉子气得笑了。
“药在你们手里,你现在反过来问我要?”
方嫂随后搬来一只木匣。
匣中共有十一张陆记回收药包时开出的收据。三户病家还留着包纸一角或少量药渣,其余人手中的原包已经全部被灰篷船收走。
孙绍也带着差役赶到。
昨夜他在平码澳水仓门外听见铁门后有人咳嗽,没有贸然拆门,只在水仓明门贴了封条,留下两名差役守着,命陆记天亮交人。
离开以前,他先让水仓账房打开存放回收凭据的红柜,取出了十三张陆记自己留下的存根。
孙绍在柜外支起一张桌子。
“今日不拿海上的账压陆记。”
他将十三张存根摊开。
“只核你们自己开出去的收据。”
那张十五分收据最先对上。
存根上同样写着黄边纸、蓝线两针、剩药三钱六分。纸角还有一处黑油点,左上方另记着一深一浅两个缺口。
这些细处,与方嫂此前留下的包纸图样完全相同。
孙绍看向安心柜掌事。
“这包药确实被你们收走了。”
掌事仍不松口。
“收进水仓,不等于进过安心柜。”
方嫂将阿绣从水仓带回的记录推过去。
上面写着,这包剩药已经倒进石灰槽,黄边纸送往火柜,陆记开的收据则锁进红柜。
“原包为什么不在病家手里,你们比谁都清楚。”
方嫂道:
“药、包纸和收据一进水仓,便被分开了。”
“现在包纸还没烧,石灰槽也没冲。若真要核验,东西还来得及找。”
安心柜掌事转而说道:
“水仓收药是替官府清理毒物。陆记出钱回收,只是在替黑拇指收拾残局。”
沈照夜站在人群外,听到这里才开口:
“回收药包的是陆记的船。”
“开收据的是陆记的伙计。”
“装药的水仓归陆记,换上安心新纸的也是陆记的人。”
他看向门前那块红牌。
“这些全算黑拇指一个人的,牌上的‘陆记’二字便该刮掉。”
“往后收药、验药、卖药,也别再拿陆记的招牌让人相信。”
台阶下立刻有人喊道:
“收钱时是陆记,赔钱时便成了伙计私干,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嫂将余下十张收据逐一摊开。
孙绍让病家自己遮住姓名,只露出日期、药包特征、回收重量和陆记付出的银钱。
十一张收据里,有七张能够直接与红柜存根对上。
其中一张把两包药写在同一处,翻到背面才能看见两个不同的药包记号。孙绍让账房当场拆开来算,不能拿一张票掩掉另一包药。
另外四张收据,在红柜存根和水仓账上都找不到对应记录。
病家手里的票有陆记正印,收药人的押记也在,药包进仓以后去了哪里,却没有留下一个字。
孙绍没有替陆记补出解释,只在四张收据旁写道:
水仓账中未见,去向待查。
第七张收据由陆明棠代一户不敢露面的病家递上。
安心柜掌事压低声音:
“姑娘进内柜说话。”
陆明棠站在队伍中没有动。
“轮到第七张,就在这里核。”
“票上盖的是陆记的印。病家已经被你们当街盘问过一次,不必再进柜里受第二遍。”
十一张收据核完以后,安心柜掌事伸手想摘门前的红牌。
孙绍看着他。
“可以摘。”
“旁边再挂一块牌,写明陆记开出的回收收据不作数,安心柜也不再承诺药物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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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事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