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仍竖着三根手指。
“我出原价的三成,现银。”
他看向外滩上那二十三只药篓。
“今晚全部搬走。陆记明日真封了我的铺子,那是我担的风险。”
蔡九柜捏着当初订货时留下的半张票据,脸色沉得难看。
“原先说好的十二两,你现在只肯给三两六钱?”
“你可以不卖。”
刘掌柜朝临时搭起的干棚看了一眼。
“青叶号头上还挂着留验旗。这批药在海边多放一日,就多吃一日潮气。今晚还有人敢替你搬货,到了明晚,连给你看棚的人都未必找得到。”
那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水手低声提醒蔡九柜:
“青叶号还欠药户一笔尾款。三两六钱拿回去,修船、补药都不够,更别说再收下一船药。”
蔡九柜没有回答。
刘掌柜已经伸手,想拿走压在票据上的药样。
蔡九柜一掌按住木板。
“手拿开。药还没卖给你。”
刘掌柜收回手。
“不进大药铺,也不经过有码头的药栈,你还能卖给谁?”
“卖给真正等药的人。”沈照夜道。
刘掌柜笑了一声。
“病家认得鸦胆子,还是认得苏木、乳香?”
“病家不必自己认。”
沈照夜看向无名澳后面的几座矮棚。
“请郎中过来,当着病家的面验。先开一小包,卖不出去,损失也只在这一包。”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无名澳的许郎中便背着药箱赶到外滩,身后还跟着四户正在等药的人。
他没有先问价钱,只让蔡九柜从十一号药篓里取出一小包鸦胆子。
油纸拆开后,许郎中挑出几粒果实,又从自己药箱里取出一粒往年留下的真药作对照。
两边同时剖开。
青叶号的鸦胆子果仁黄白,断面带着油光。许郎中将果仁压在白纸上,很快留下浅淡油痕,气味也与他带来的真药相近。
刘掌柜站在一旁,盯着那两张白纸,没有开口。
许郎中又查了药包内外,没有发现白霉和返潮留下的软斑,才说道:
“眼前这一包可以入药。”
他没有让病家直接伸手买药,先逐一问过病情。
最先上前的是一个船妇。
她已经腹泻四日,昨日开始便血,好歹还能小口喝下米汤,也没有接连呕吐。
另一个艄公病了两日,同样能喝水,神志也清楚。
许郎中分别给两人看过,沈照夜又摸了脉,确认他们眼下还能将汤药留在腹中,才各自配了两服小剂量的药。
第三户抱来的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孩子烧得眼神发散,父亲刚把水碗送到嘴边,他便偏过头,将刚喝下的水全吐在衣襟上。
孩子的父亲急忙掏出银钱。
“给我两包,贵些也行!”
沈照夜挡住他的手。
“今天不能给他吃鸦胆子。”
“我有钱!”
“有钱也不能卖。”
沈照夜扶着孩子侧过脸,擦去口鼻边的污物。
“他现在连水都留不住。先想办法补水,等不再喝一口吐一口,再看该下什么药。”
最后一个病人是名老人。
老人解的是黑便,手脚已经发凉,胸口还一阵阵发闷。
沈照夜看过以后,直接让许郎中将人留在药棚里。
“病因还没摸清,不能看见便血便一概用治痢的苦药。”
外滩上的人原以为,这群刚从海上逃出来的人会趁病家着急,把药价抬到最高。
沈照夜接连拒绝两户以后,原本伸向药包的手反而安静下来。
适合用药的两户各领了两服。
许郎中自己又收下四服,准备留在药棚里应急。
蔡九柜照平日的药价收钱,没有因港口缺药另加一文。
八服药一共换回六钱多银子。
旁边有人低声算了一下。
同样的分量,照刘掌柜刚才压下的价钱,连三钱都换不到。
许郎中问道:
“要不要再拆一包?”
“不拆。”
蔡九柜重新封好十一号药篓。
“先看这两户明早的情形。药是真是假,不能只看剖开的那几粒,也得看病家用后有没有不对。”
刘掌柜将那半张订货票据重新推向他。
“二十三篓药,一包包慢慢卖?”
“下一场雨,就能吃掉你今日挣的这点钱。我的三成价,到天黑以前还算数。”
蔡九柜沿着票据中间那道旧折痕,将纸撕成两半,扔进火盆。
“真药可以当面验,也可以一包包卖。”
火苗卷上纸角。
“三成,不卖。”
半张票据刚刚烧起来,西平码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一艘挂着黑旗的窄艇从内水驶出,沿着外滩缓缓划过。
艇上的人举着一卷黑边告示,高声喊道:
“凡收沈照夜所带药材的铺子,一律停货封门!”
“凡替青叶号供水、过秤、看棚和转运药货的人,东口、鹭尾、西平码三处水行一概停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外滩上的人全停住了。
两个刚把水桶推到棚边的脚夫,立即俯身去收绳。
蔡九柜喝住他们。
“水钱已经给了,桶也送到了这里,你们还往回搬?”
其中一人不敢看他。
“刚才水行传话,谁再给挂留验旗的青叶号送一桶水,三个月不许在码头扛桶。”
“我们一家都靠这块腰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