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都喝了那桶水?”
“三个人自己带着水囊,只偶尔喝过一口。一个没事,另外两个只有些腹痛。”
“那桶水从哪里买的?”
“石螺沟口。”
“水是什么味道?”
“有泥腥味。”
“烧过没有?”
“烧过。刚冒小泡就停了,船上柴不够。”
沈照夜又问道:
“除了腹泻便血,身上有没有起疹子?脖子和腋下有没有突然肿起来?”
“没有。”
“吐得厉害吗?”
“重的几个一直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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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死者现在放在哪里?”
“裹在草席里,放在最下风的船尾。”
“先别把死人搬回舱里,也别让没发病的人再碰他们用过的碗和便桶。”
沈照夜朝船上说道:
“还能站的那位,只管烧水和掌舵。别一会儿摸便桶,一会儿又去舀饮水。”
病船上的老艄公应了一声。
那只抓在右舷外面的手还没有松开。
沈照夜让挎刀汉子把绳圈套在长篙上,慢慢送向那只手。
“先救舷外的人。”
老艄公拖着腿挪到船边,把绳圈套到那人腋下。小艇上的人一同收绳,病船上的两名轻病水手也伏在舷边帮忙。
那个人终于被拖回甲板。
他浑身湿透,已经没有力气站起,只能趴在船边急促喘息。
沈照夜见他还能自主咳嗽,没有让人把他倒提起来,只叫老艄公替他侧过脸,清掉口鼻附近的水草。
“先让他缓过气,别急着灌水。”
接着,挎刀汉子把长钩伸向病船。
老艄公将那只新买的饮水桶滚到船边,用旧绳牢牢系住,随后退开几步。
木桶被拖进海里,停在小艇尾侧。
众人没有把它抬进艇中,只让桶身半浮在水面,免得里面的水泼到人身上。
桶盖刚一揭开,泥腥味便冒了出来。
桶底积着一层灰泥,里面混着烂草根和细小腐屑。桶沿还有一道褐红色污迹,病船舷边那只水瓢上也沾着相同颜色。
沈照夜皱了皱眉。
“你们是不是用过的瓢又伸回桶里舀水?”
老艄公沉默片刻。
“船上人都病倒以后,没人顾得上分。”
周鹤年用干净竹片挑起一点桶底泥,放进白瓷碗里的清水中。
泥土很快散开,水面浮起几缕烂草和薄薄的污膜。
“这桶水不能再喝。”周鹤年道。
青叶号的桨手听得头皮发紧。
“会不会是瘟疫?”
“现在看,更像是喝了脏水引起的痢疾。”
沈照夜没有把话说死。
“病旗先别摘。没弄清以前,其他船也不能随便靠近。”
他又让病船放下一块用过的脏布和一只饮水碗。
布上沾着黏液和血。碗内壁同样糊着一层泥膜,说明那桶水和病人的碗一直混着使用。
“把原来的水桶盖好,绑到最下风的船尾。”
沈照夜朝老艄公喊道:
“不许再舀里面的水,也别推下海,免得漂到别的船边。”
“船上剩下的清水全部重新烧开。要烧到大滚,不能看见几个小泡便停火。”
蔡九柜已经在后面等得不耐烦。
“水看完了,就把船拖开!”
“再等。”
沈照夜让青叶号的小艇划回巡十七一趟。
第二次过来时,艇上带着一小锅煮过的清水、一罐盐米汤、几个干净木碗,还有两日的小剂量药材。
东西全用长篙和绳子送上病船,没有让两条船碰在一起。
“先喂盐米汤。”
沈照夜隔水告诉老艄公:
“每次只喂两口。咽得下去,再隔一会儿喂。吐了就停,别按住鼻子硬灌。”
“喝水用的碗和病人用过的便桶分开。染透的破布先装进旧桶,靠岸以后再烧,不能拿来擦桌子、补船缝。”
病得最重的那个人,第一次喝到第四口便又吐了。
老艄公赶紧扶他侧过身,让呕吐物从嘴角流出去。
另一个靠着舱板的病人分三次喝下一点盐米汤,腹中仍在绞痛,至少没有马上吐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他已经能自己扶住舱板坐稳。
沈照夜没有立刻叫人给他喝药。
“先看下一轮水能不能留下。”
第二次喂过以后,那人仍能应声。
沈照夜这才让老艄公取少量白头翁和黄连,煎得淡一些,分次喂给他。
那个刚从船外拖回来的水手也缓过一口气。
他仍站不起来,好歹能听懂喊话。老艄公把他扶到舵边,用宽布带固定住腰身,使他不至于随船摇晃滚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
青叶号每隔一阵便敲响木梆,催问还要等多久。
蔡九柜始终站在船头,没有回舱。
他看着病船上的人从只能趴着喘气,慢慢变成有人能坐起来,有人能扶住舵柄。
没人病愈。
至少有了把船移出深水道的人手。
离约定的两个时辰只剩不多时,林七帆终于让巡十七从上风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