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一变,破帆最先发出动静。
被浓烟熏黑的灰帆原本向外鼓起,此刻猛地瘪了下去。帆角随风翻卷,重重拍在桅杆上,发出啪的一声。
林七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快松开左舷的缆绳!”
甲板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林七帆急得嗓子都喊哑了。
“再站着不动,这艘船就要被风推回暗桩上!”
两名军奴这才扑向左舷。
缆绳泡过海水,又被大火烤过,绳结硬得像石头。一个人急得低头用牙咬,另一个双手不停发抖,反而将绳结越扯越紧。
船头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船底擦过暗桩,整条船猛地向一旁倾斜。甲板上的淡水桶跟着晃了半圈,桶里的水眼看就要泼出来。
赵五立即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抵住桶沿。
“水桶要翻了!”
“先把桶按住!”沈照夜喝道。
赵五咬紧牙关,两条胳膊牢牢抱住木桶,额头上的青筋根根鼓起。
舱口旁边,一名轻伤军奴趁乱弯下腰,准备钻进船舱。
“我去下面躲箭!”
陈阿蛮抬脚踹在舱门上,将人逼了回去。
“谁敢进舱底,老子就把谁扔下去喂鱼!”
沈照夜头也没回,直接朝甲板上的人喊道:
“还能动的人都到桅杆下帮忙!守右舷的人听阿蛮指挥,掌舵和整理帆索的人听七帆安排!”
他又指向舷板后面的伤员。
“伤员留在原处,不许再随便拖动。谁再挤伤员,我就把谁绑到船舷边挡箭!”
周鹤年已经开始把几名重伤者往舱口内侧挪。
断腿军奴疼得嘴唇发紫,身体不停发抖,周鹤年将一团湿布塞进了他嘴里。
“咬紧,别把力气全喊没了。”
沈照夜从药箱旁捡起那片已经卷刃的铜片,递给哑女。
哑女立即伏到左舷,将铜片插进绳结,一下一下割着最外层的麻绳。粗糙的缆绳很快磨破了她掌心的皮,鲜血混着海水不断往下滴。
林七帆一手抓着舵索,双眼死死盯住帆角。
陈阿蛮见船头始终脱不开暗桩,提起短刀便要过去。
“我下去把那根暗桩砍断!”
“不能砍!”
林七帆猛地转头。
“现在谁敢砍暗桩,我就跟谁拼命!”
陈阿蛮抱着火药箱,怒声骂道:
“不砍暗桩,难道等它把船底戳穿?”
“先让船尾向外偏!”
林七帆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你要是会开船,你就来掌舵!”
陈阿蛮立即抬起短刀。
沈照夜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七帆,把脱桩的办法说清楚。”
林七帆喘着粗气,抬手指向左舷。
“先松开左舷的缆绳,让人都到右舷,把船身压向右边。灰帆只能留一半吃风,不能全部张开。”
他又指向船尾。
“借这阵风把船尾带开。等船尾离开暗桩,再砍断船头的缆绳。”
林七帆看向陈阿蛮。
“现在直接砍暗桩,桩尖会顺着船底划出一道大口子,到时候别说逃出港口,多漂一里我们就得喂鱼!”
沈照夜转头看向陈阿蛮。
“照他说的做。”
陈阿蛮咬了咬牙,转身朝甲板上的人吼道:
“全都到右舷去,把船身压过去!离火药箱远一点,谁也不许踩到它!”
七八名军奴连忙扑向右舷。
众人的重量压住船身,右侧船舷缓缓下沉。
哑女也终于割断了左舷缆绳的最后一股麻线。断裂的缆绳猛地甩进海水,船尾失去束缚,被风和退潮同时向外带开。
船底的水声立刻变急。
船头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林七帆脸色发青,死死抓住舵索。
“现在砍船头的缆绳!”
陈阿蛮冲到船头,挥刀劈下。
第一刀没有砍断。
第二刀落下,绷紧的麻缆猛地炸开。
船头瞬间抬起,紧接着又重重落回水面。甲板上的人全被震得东倒西歪。
暗桩贴着船底刮过,发出一连串让人牙根发酸的响声。
下一刻,这艘满是裂口、焦痕和伤员的破船,终于从两根暗桩之间挣脱了出来。
林七帆抓紧舵索,整个身体向后仰去。
“把帆角收住!别让灰帆吃满风!”
船尾缓缓转入黑水。
燃烧的港寨离他们远了三丈。
岸上的聚兵锣声也越来越近。
一队官兵举着火把追到栈桥边,弓手很快列成一排。一名披甲亲兵站在高处,扯开嗓子喊道:
“流犯沈照夜,杀官夺船!”“船上众人放下兵器,可以免死!”
甲板上的人刚刚站稳,听见这声喊,神情立刻有了变化。
那名亲兵继续高喊:
“擒杀沈照夜者,可以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