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医者有罪

天快亮时,长案空了,后门的门闩上多了一道新划痕。

昨夜躺在上面的男人被人抬走,只剩一只药碗搁在案角。碗底还有半圈黑褐色药渍,旁边的血布被人翻过,最上面一层不见了。

沈照夜站在案前,看了很久。

伤者不能移动。

他亲口说过,十二个时辰内挪动,伤口必裂。那人若真被抬出城,活不活得过午后,要看命硬不硬了。

学徒缩在药柜旁,脸色发青:“师父,他们真走了?”

“走了。”

“那玉牌呢?”

沈照夜看向药柜。

昨夜那块刻着陆字的小玉牌也不见了。银票还在,却被动过,扎银票的红绳换了方向。

来人走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未来过。

沈照夜把药碗端到鼻下,确认里面没有额外添过别的东西,才放回去。

“把血水倒了。”他说,“地缝里冲干净。昨夜接生的药另记一页,别和那些外伤药混在一起。”

学徒点头,刚端起铜盆,外头传来一阵铁甲的碰撞声。

声音很整齐,不是寻常差役巡逻,也不是巡夜人换班。那脚步从巷口压进来,前后都有,像一张网把整条街罩住了。

学徒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沈照夜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闩,外头已经有人喝道:“开门!”

街上的邻居被惊醒,门板一扇扇响。卖豆腐的老汉探出头,立刻被兵丁用刀鞘推了回去。对面布铺的妇人抱着孩子躲在门缝后,孩子哭了一声,又被死死捂住嘴。

沈照夜打开门。

门外站着二十余名官兵,前后巷口都有人把守。为首的把总没看他,目光直接越过诊案,落在后柜。

“你就是沈照夜?”

“是。”

“昨夜可曾收治伤患?”

沈照夜看着他:“医馆日日收治伤患。昨夜有产妇难产,已经登记。”

把总冷笑:“问你的是收治过男的没有?”

学徒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碰到柜脚。

沈照夜没有回头:“重伤男人没有登记姓名。”

“那就是有了。”把总一抬手,官兵一拥而入。

药柜被拉开,抽屉落了一地。晒干的白及、地榆、黄柏被军靴踩碎,药粉混进了泥水。墙上挂着的脉案被扯下来,产妇的方子、老人的喘疾方、孩子的退热方,全被翻成一团。

一个前夜才来取药的老人站在街边,急得跺脚:“军爷,那是沈大夫救命的药,踩不得。”

兵丁一刀鞘打在他肩上,老人踉跄后退,再不敢开口。

又有两个兵丁进了后堂,把药臼、药碾、晾药竹筛一件件掀翻。新生儿用过的细布包还挂在火边,被刀鞘挑到地上。昨夜那个渔夫想从人群里挤出来,刚喊了半声“沈大夫”,就被邻居死死拉住。

他妻儿还在后院。

谁也不敢替沈照夜说一句话。

学徒扑过去想捡药,被人按住后颈,脸压在柜板上。

“别碰。”沈照夜道。

学徒眼眶通红,手指还伸向洒了一地的三七粉。

沈照夜声音更低:“手收回来。”

他知道这不是搜查。真正搜查会问,会看,也会比对。眼前这些人不问药,不问账,也不问昨夜产妇。

他们只负责把医馆翻得足够乱,乱到一会儿从任何地方拿出东西,都能说是搜出来的。

很快,后堂传来一声喊:“找到了!”

两个兵丁抬出一只樟木药箱。

那箱子平日放旧脉案,锁扣坏了多年,沈照夜从不用它藏贵重东西。此刻箱底却被撬出一块薄板,薄板下压着一卷海图、一封密信,还有三张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