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父亲

对刚刚完成一场漂亮伏击战的慕容农而言,渡口之战是一场计划周详、执行果断的大胜,战果统计与伤亡比率足以写入兵书案例。

然而,对于那些将身家性命捆绑在孙无终、温详这面“北伐”旗帜上的河北坞堡豪强们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渡口的喧嚣并未随着晋军主力溃散而停息,浓烟并非一处,而是从数十辆焚毁的辎重车、七八艘半沉没的船只、以及几处被引燃的临时营帐上滚滚升起。

血腥味混合着人畜尸体烧焦的恶臭、粪便的骚臭、以及黄河水特有的泥腥气,笼罩着整个河滩,无孔不入。

周奉业几乎是趴在马背上,被一匹尚能奔跑的战马驮着,冲上南岸松软泥泞的滩涂,剧烈的喘息牵动着左肋的伤口。

“主君!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向南!”部曲首领周虎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拽住周奉业坐骑的缰绳,他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小臂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鲜血不断滴落。

周奉业却仿佛没听见,他艰难地直起些身子,脖颈僵硬地扭转,回头望向那片已经沦为血色地狱的北岸。视力所及,燕军的骑兵小队如同梳篦般在尸山血海中来回穿梭,用长矛戳刺尚未断气的伤者,翻检尸体寻找值钱物品,将跪地求饶的俘虏用绳索串起。

晋军的溃兵早已失去建制,像被沸水浇灌的蚁穴,零散的人群在骑兵的驱赶下无头苍蝇般乱撞,最终要么被箭矢射倒,要么被赶回河滩跪下。

火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木制车架、帐篷、甚至堆积的粮草,爆裂的噼啪声夹杂着垂死者的哀嚎,构成一幅末日图景。

黑烟如此浓密,将对岸的丘陵轮廓都模糊成了摇曳的鬼影。

“道刚……”周奉业的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谁……看见我儿道刚?”

身边仅存的十余骑部曲面面相觑,人人带伤,坐骑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沫。他们都是在最后时刻,凭着过人的悍勇和对地形的熟悉,护着周奉业从一条干涸的河沟潜行至下游,再冒险泅渡这处水浅岔流过来的。

混乱中,他们只记得少主周道刚曾率领另一队家兵,护卫着几辆装载主母、少夫人及两位小郎君的车驾,试图从渡口正面抢船。

之后杀声四起,烟焰蔽天,便再无音讯。

“少主……少主武艺高强,定已护着家眷过河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部曲迟疑着开口,试图安慰,但他自己眼中也满是惶惑。

周奉业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周道刚性子烈,重孝义,若已脱险,必会搜寻自己,绝不可能此刻还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