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头刀

四个黑衣人被他这一吼,震得倒退三步,耳鼻都渗出血来。石破天把童车护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到正堂,把车往地上一放:“镜子,在我这儿。谁想要,冲我来。”

黑衣人面面相觑,正要再扑,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嘶嘶声——是蛇。蛇娘子的金蛇大军到了。

千百条蛇从墙缝、门缝、屋顶瓦片里钻出来,见人就咬。黑衣人的阵脚一下子乱了,有的被蛇缠住腿,有的被蛇咬了脖子,惨叫着往外逃。蛇娘子站在屋顶上,吹着一支竹笛,笛声呜咽,像苗疆的山雾。她身后的蛇群,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黑衣人一个一个卷出冰人馆。

“够了。”陆小凤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衣人溃逃,忽然说,“他们跑了,但这事没完。”

这一夜,冰人馆里,有两个人没有睡。

一个是程灵素。她给蛇娘子搭完脉,把陆小凤叫到一边,脸色很难看:“蛇娘子的绝蛊,恶化了。她今夜驱使蛇群,蛊毒攻心,绝蛊已经侵入心脉。若找不到解药——”

“还剩多久?”

“三个月。”程灵素说,“最多三个月。”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说:“她知道自己还有多久吗?”

程灵素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还有多久。”陆小凤说,“她今夜放蛇,拼了命地守馆,就是因为她知道——她没多少日子了。”他顿了顿,“三个月,够她杀夜摩吗?”

程灵素低下头:“我不知道。”

另一个没睡的人,是石破天。他坐在后院,抱着那支竹哨,看着天上的月亮。他娘说过,站桩站通了,天下就害不了他。可他今夜抱着童车挨了四刀,虽然没流血,他忽然觉得,光站桩,还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石破天。”陆小凤走过去,“晚钟僧说过,你三个月内,不能全力出手。”

石破天嗯了一声:“我知道。”

“可杜杀快来了。”

“我知道。”

“你打得过他吗?”

石破天想了想,说:“我不跟他比力气。我站桩,让他打。他打我十刀,我借他十刀的力,还他一拳。”他顿了顿,“一拳,够他躺一阵子的了。”

陆小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得多。”

“我娘说的。”石破天说,“娘说,聪明不是脑子快,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杜杀进冰人馆那日,是个黄昏。

他来得不像杀人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口刀,刀鞘黑沉沉的,像一口棺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楣上那只黑纸鸢,看了很久,才说:“纸鸢,是夜摩的?”

“是。”陆小凤说。

“他也想要镜子?”

“他也想要镜子。”

杜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比他要得急。陆小凤,把镜子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杜谷主,镜子只有一面,你要,夜摩也要,宫里也要。”陆小凤慢悠悠地说,“你们三家,谁先来,我给谁?”

杜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居然有点憨厚:“陆小凤,你少耍滑头。我来,不是跟你要镜子的。我是来杀郭嵩阳的。”

“杀我?”郭嵩阳从屋里走出来,“杜杀,咱们有仇?”

“没仇。”杜杀说,“我杀人,不讲究仇不仇。有人出价,买你的命。我接了单,就来收。”他缓缓拔出那口断头刀,“郭嵩阳,我给你十刀。十刀之内,你活着,我走;你死了,我给洛阳城留个全尸。”

刀光一闪,第一刀已经劈了出去。

郭嵩阳拔剑相迎。他的剑是快剑,快得像一蓬雨。杜杀的刀却重,重得像一座山。剑挡刀,剑身一寸一寸地弯;刀压剑,刀锋一分一分地进。七刀过去,郭嵩阳的剑上,已经崩了三道豁口。第八刀,剑断。

断剑飞出去,钉在院墙上,嗡嗡作响。郭嵩阳握着一截断剑,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九刀了。”杜杀说,“你还有一刀。”

“第九刀?”郭嵩阳忽然笑了,“杜杀,你数错了。你已经出了九刀,我也接了九刀。最后一刀,该换我出了。”

他话音未落,断剑已经刺了出去。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杜杀的咽喉。杜杀偏头避过,剑锋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下一缕头发。

“好剑。”杜杀说,“可惜,剑断了。”

“剑断了,人也还站着。”郭嵩阳退后一步,“杜杀,十刀之约,我接下了。我这条命,你收不走。”

杜杀看着他,忽然说:“郭嵩阳,我敬你是条汉子。这一刀,我不杀了。”他把刀插回鞘里,“可我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杀你。你活不过今晚——因为有人出了双倍的价钱,买你死。我接了单,又退了单。退单的人,得赔命。”他顿了顿,“我把我的命,押在明晚三更。明晚三更之前,你若死了,我认栽;你若活着,我替你杀那个出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