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暮色低垂时的涟漪

与妖记 郑雨歌 4971 字 4个月前

冬日的黄昏来得总是格外匆忙,仿佛只是午后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色便已染上了浓重的暮色。实验高中综合楼三楼的文学社办公室,此刻正被这种渐沉的暮霭所笼罩。这间由旧教室改造而成的空间,保留着校园建筑特有的高挑空旷,几排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过往的社刊和一些文学书籍,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纸张、油墨和旧木头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夕阳最后一点残存的光线,如同倦鸟的翅膀,无力地掠过朝西的几扇窗户,在磨砂玻璃上停留片刻,将窗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逐渐模糊的线条。室内的日光灯尚未打开,使得整个空间沉浸在一种暧昧的、蓝灰色的昏暗之中,只有角落那张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暗红色绒面沙发,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白日里汲取的暖意。

沈辙,文学社的副社长,此刻就坐在这张长沙发上。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如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严谨、认真,像一把时刻绷紧的、衡量规矩的尺子。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紧紧锁定在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的顾澄身上。

顾澄,另一位副社长,掌管着社团的经费与对外协调,此刻的姿态却要放松许多。她微微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着沈辙严肃的面容,没有丝毫避让。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雀的啁啾,以及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沈辙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冷硬的回音:“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吐出,“你是在质疑社长的判断吗?”他的目光锐利,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维护某种神圣事物的警惕。

顾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使得自己的回应显得更加从容不迫。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直率:“我不是在质疑社长。”她先明确了立场,然后才继续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社长这段时间,确实一直都没有出现在社办,对社团的许多具体事务,也处于一种……嗯,可以说是不太主动过问的状态。”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就这么陈述一句客观情况,你有必要……这么急着跳起来维护他吗?”最后那句话,带着点轻微的嘲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平静的表象。

沈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反驳道:“说一句?你管刚才那些话,叫做‘说一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顾澄,如果刚才那些话,被外面那些普通的社员无意中听到了,你知道会给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会给整个文学社带来多大的影响和猜疑吗?”他的担忧溢于言表,仿佛已经看到了社团分崩离析的可怕前景。

顾澄闻言,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动作带着点“你太小题大做”的意味。“我没有觉得我刚才说的话,能产生多么巨大的、不可挽回的影响。”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理所当然,“我只是在说,社长这段时间对文学社的事情不太上心,很多计划中的工作也已经滞后了。如果社长再不出来主持大局,给社员们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活动,那么文学社的人心散了,跟解散了也没什么区别。”她环视了一下这间略显空荡的办公室,目光扫过旁边或坐或站的其他几个身影,“我就这么一说,基于现状的担忧,有什么问题吗?”她将问题抛回给了沈辙,也抛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沈辙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坐直身子,目光如炬,直视着顾澄,试图用逻辑和事实来反驳:“什么叫做社长不出来主持大局?他人虽然不常来,但社里的QQ群、微信群,他不是经常在里面及时回复问题、做出指示吗?很多工作,他不是都已经明确交代给我们各自负责了吗?难道非要他时时刻刻坐镇在这里,才叫做‘主持大局’?”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夏语那种“遥控指挥”工作方式的辩护。

顾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交代好?他交代了什么具体可行的方案吗?”她开始逐一列举,手指无声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我们这届高一团队,接手文学社已经快一个学期了。当初雄心勃勃计划要出的书刊,现在在哪里?连个影子都没有。之前说的,哪怕简化内容也要定期出的报刊,又在哪里?还有,上学期末就定下来的、对骆校长的专题采访,稿子提纲早就准备好了,可后续的预约、跟进,到现在也是一直没有下文,石沉大海。”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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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多媒体教室的使用权,”她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人,寻求着认同,“社长当初在全员大会上提出来的时候,大家是多么振奋?觉得可以利用它播放经典电影,吸引更多社员,甚至创造一点社团经费。可现在呢?提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杳无音信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外面不知道情况的同学,恐怕真的会以为,我们文学社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自动解散了。因为,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对外展示的‘动静’。”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块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涟漪。外联部部长陆逍、编辑部部长叶笺、美编部部长许釉、宣传部部长林羡……除了社长夏语,以及因故未到的记者部部长林晚和电脑部部长程砚,文学社高一骨干的核心成员,几乎都在这里了。此刻,他们都微微低着头,或看着自己的脚尖,或盯着地面上的光影,没有人出声反驳顾澄的话。

沈辙看着顾澄列举的“罪状”,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仍然试图解释,语气带着坚持:“报刊这一项,是我们大家之前开会时共同商议决定的,因为经费和人力确实紧张,暂时停止刊印,集中力量做好书刊。这一点,难道你忘记了吗?”他看向顾澄,又看向其他人,希望得到确认。

“至于书刊的事情,”他继续为夏语辩护,语气笃定,“我之前专门问过社长。他的意思很明确,内容和质量是关键,不能为了赶时间而仓促出版,他还在观望和打磨最好的时机。但他向我保证过,这个学期结束之前,一定会有一本属于我们第100届文学社的书刊问世!至于具体什么时候,怎么操作,社长说了,等他综合考虑清楚,自然会跟大家详细说明和部署。”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夏语承诺的无条件信任。

顾澄听着沈辙的解释,脸上露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涩然。“沈辙,”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缓和了一些,“别总是急着给社长找理由、做解释了。我再说一次,我不是要质疑社长的能力,或者否定他过去的成绩。但是,”她强调道,“很多事情,尤其是像确定出版方向、推进校长采访、协调多媒体教室使用权这类涉及社团整体发展和对外形象的大事,确实需要他回来,亲自坐镇,召集大家,一起商议,做出决断。这才是‘主持大局’的意义。”

她的目光转向沙发上、椅子上的其他几位部长,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征询的意味:“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在座的其他同仁,看看他们是不是……也跟我有着类似的想法和担忧?”

沈辙的目光,也随之扫过陆逍、叶笺、许釉、林羡……他看到的是沉默,是回避的眼神,是欲言又止的嘴唇。一种被孤立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漫上他的心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疲惫和一丝受伤:

“原来如此……看来,今晚这个小聚会,并不是偶然碰巧。”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如果不是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社办折返回来,怕是这个……‘共识会议’,就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吧?”他将“共识会议”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编辑部部长叶笺被他的话刺得有些不安,她抬起头,扶了扶脸上的眼镜,语气急切地解释道:“沈辙!你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我们密谋啊?”她的脸微微涨红,“我们真的是刚好在楼下碰到,顾澄说社办有几摞积压的投稿需要初步筛选归类,问我们有没有空一起帮忙整理一下,大家才一起上来的。仅此而已!并不是说要背着你和社长,搞什么小动作!”她试图澄清事情的起因。

“就是啊!”美编部部长许釉也小声附和道,“我们什么也都没开始说呢,你就冲进来了……”

外联部的陆逍,性格向来活络,此刻也打着圆场,拍了拍沈辙的肩膀:“就是,老沈,我也啥关键的话都没说呢,光听你跟顾澄在这里‘唇枪舌战’了。别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哈。”

顾澄看着气氛有些僵,再次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但眼神却依旧镇定:“沈辙,你现在看到了吧?也听到了?今晚这个所谓的‘会议’,纯粹是巧合,并非什么有预谋、有计划的‘秘密行动’。而你,只是在门口听到了只言片语,没有了解前因后果,就冲进来指责我,质疑大家的动机。”她微微扬起下巴,“这是你的错,沈辙。我觉得,你必须要为刚才那些不恰当的揣测,跟我们大家道个歉。”

“对啊……”

“就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话说的太重了……”

几声低低的附和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明确的压力,指向沈辙。

沈辙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又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被误解的不满和期待澄清的目光,他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但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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