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落在张昌宗脸上。她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依赖,有亲近,但似乎也多了一层疏淡的屏障。
“晚些吧。”她说,声音里透出疲惫,“朕乏了。”
“是,臣等告退。”张氏兄弟躬身退出,步伐依旧轻缓,但转身时,张易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武曌靠在隐囊上,闭着眼睛。刚才批阅奏章时的专注与坚持褪去后,深沉的疲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稳,呼吸时肺叶隐隐作痛,握着丝帕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回放着张易之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是一种机警的、评估的、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眼神。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权力的绳索,她松手太久了,如今想重新握紧,自然会感受到另一端的拉力。
郑氏上前,轻轻为她擦拭额角的汗,低声劝道:“陛下,歇息片刻吧。”
武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寝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药香与安息香依旧在空气中缠绕,但今日,似乎多了一缕极淡的、属于初夏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
武曌在疲惫中,缓缓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利州江畔,那个夜幕初临的黄昏。青衣男子将温润的墨玉放入少女手中,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
千年守护之约。
她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还能触碰到那块“灵犀”墨玉的温润——虽然那玉早已在数十年前的宫闱倾轧中不知所踪。
常守本心……
本心是什么?
是那个在感业寺青灯下不甘命运的女子?是那个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皇后?是那个革唐为周、开天辟地的圣神皇帝?
还是如今这个在病榻上挣扎、试图用颤抖的手重新握住朱笔的老妇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必须握住这权柄。这是她用一生鲜血、背叛、孤独换来的东西,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疲倦如浓雾般包裹上来。
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刻,武曌的嘴角,那丝执拗的弧度,依旧未曾消散。
窗外,初夏的晨光正好。
寝殿内,朱笔搁在砚台旁,笔尖未干的朱砂,在光线下泛着湿润而刺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