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四章 安稳

城北的事告一段落之后,王旭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殡仪馆的活儿不紧不慢,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坐着。登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家属来了又走,名字写上去,骨灰盒取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跟掌纹混在一起。他早就不去注意它了。有时候洗手的时候低头看一眼,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不跳,不烫,不碍事,跟长在身上的一颗痣差不多。抽屉里那五枚铜钱他也极少拉开了,偶尔找东西的时候瞥一眼,并排放着,安安静静的。

林小禾上了大学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安静了些。但她每个月回来一趟,院子里就又热闹了。她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画本摊开在旁边。她画的树跟院子里那棵越来越像,痕一道一道地添,树根底下那些纹画到头了,旁边写着“散了”。城北那棵树她也不怎么画了,偶尔提一笔,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旁边写个“没了”。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他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搁在他旁边。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城北那边,多久没去了。”

“小半年了。”

“不去了?”

“不去了。冒完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没再问。院子里那棵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第六十五道痕的小包鼓着,第六十六道痕的位置还看不出什么。他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忽然开口。

“你爸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这树长到三十几道痕就不长了。现在六十多道了,还在长。”

“他算少了。”

“他算少了。”她把碗搁下,站起来,“他那时候不知道后面还有这么多事。你比他走得远,树也比他算的能长。”

她进了屋。王旭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日子平了。树在长,他在过。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六十五道痕的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第六十六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

他吃了早饭,去殡仪馆上班。上午来了两单活儿,他帮着填表,把骨灰盒从架子上取下来,交给家属。家属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他帮人把盒子放进包里,拉链拉好。那人说了声谢谢,他点了下头。中午回家吃饭,他妈蒸了馒头,他吃了两个。吃完饭坐在门槛上晒了会儿太阳。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下午又去了趟殡仪馆,把剩下的表格整理完,关了门回家。

路上经过城北那条岔路口,他没拐进去。远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荒地上那棵树早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在厨房做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林小禾打了电话回来,说下个月回来。王旭把电话接了,说了两句,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五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散了。城北那棵树底下干干净净的,冒完了,彻底没了。日子平了。树在长,他在过。他翻了个身,睡了。

城北的事告一段落之后,王旭的日子彻底安稳下来。殡仪馆的活儿不紧不慢,早上开门,晚上关门,中间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坐着。登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家属来了又走,名字写上去,骨灰盒取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