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埵山不高,一百四十米的小山丘,放在广袤骏河平原上,本算不得雄关险隘。
即便是放在往日,凡是敌军过境,这种仅有本丸、二之丸的微型山城,往往望风即降,最多半个时辰便能踏平。
自骏河侵攻开战以来,甲斐军一路的确也算是势如破竹。
今川诸砦要么弃城逃窜,要么开门归降,数万武田兵马推进近半月,从未遇到过一次像样的死守。
其中,马场信春统领的前锋两千精骑,更是一路清扫前路,未尝一滞。
可今日,这座只有百余守军的小小山城,硬生生卡住了甲斐席卷骏河的兵锋。
山下平原,圆内花菱纹样的旗帜烈烈作响。
马场信春立马阵前,旗帜被寒风吹得纷乱,望着眼前低矮的山砦,面色罕见的沉凝。
他久经战阵,最懂山城利弊。
萨埵山虽小,却是纯粹的陡坡地形,四面无缓坡可容大军展开。甲斐惯用的梯队冲锋、赤备踩踏、多面合围,在这里全然无用。
山路狭窄,最多容三五人并行仰攻。
大军铺不开,人数优势彻底作废。
“可曾确定敌方城主不降?”马场信春冷声问向前方劝降返营的武士。
“大人,城上毫无降意。另外,非但不开门,还驱赶附近的村子农民入城清野,封堵外围井口,焚毁野外存粮,摆明了要死守到底。”
身旁数名马场部将皆是面露诧异。
一路碾来,今川军早已胆寒,谁能想到,最后一道前沿小砦,反倒成了最硬的骨头。
“哼,区区百余农兵而已,也敢螳臂当车?”其中,一名颇为年轻的武士安藤悠三十按捺不住,当即驱马请战,“大人,末将请命,愿领三百足轻登山强攻,一鼓作气踏平此城!”
马场信春闻言,没有立刻应允,盯着山头晃动的人影,沉默片刻。
“准了!务必小心,以防有诈!”
他根本没将这座小城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所谓的死守,不过是今川残部最后的虚张声势罢了,只需一轮猛攻便可将其溃散。
瞬息,只见前方,三百余前沿背插武田指物的足轻手持黑漆长枪,列成单列,顺着唯一的盘山陡路,咬牙朝上发起冲锋。
战国攻城,最苦便是仰攻。
坡陡本就路滑,尤其还是当下积雪冻泥的情况下,更是湿滑难行。因此,士卒立足不稳,每向上一步,都要耗费数倍力气。
待到武田足轻进入射程,城头骤然响起铜锣厉响。
庵原康成身披简陋胴丸,按刀立在橹台最前,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
“我庵原氏世代居于此,祖坟社稷皆在此!
“武田破城之后,必掳我百姓、焚我村落,我等妻儿老小、亲族必受其乱!”
“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没有华丽说辞,只有绝境里最朴素的决绝。
百余名庵原氏的族人,大半是放下锄头的乡农,多年未经大战,手尚颤抖。可看着城主立在最前线,看着身后迁入城内的妻儿老小,所有人眼底的惧色尽数压下,只剩死战的狠厉。
一时之间,城头乱石、滚木尽数推落。
密密麻麻的石块顺着陡坡轰然滚落,撞击在狭窄山道上,声震山谷。
正在登山的武田足轻根本无处躲闪,一时前后拥挤,避无可避。
噗噗噗数声闷响,先是最前排的数人直接被砸中胸腹,骨碎声清晰可闻,惨叫着顺着陡坡滚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