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派来的大夫在灯下写好药方,吩咐随从回船取药。床上的人听见了,问:“能把我也带过去么?”

“行,我照料你。”大夫搁下笔,朝沈照夜望了一眼。

沈照夜正要去找那名军官,门外传来陆廷章的声音:“这就要走了?”

病人不再说话。陆廷章走进来,亲兵跟到了床前,沈照夜伸手挡了一下,没让他们靠近。

“人刚醒,你们倒替他安排好了。”陆廷章看着沈照夜,“送到巡十七,再从头教一遍口供?”

“我说的是总兵那里!”病人急得咳了起来,“跟这位大夫走。我没说要去巡十七!”

沈照夜替他掩好被子:“知道了。”

他把随从叫到门口,请他转告军官,病人想去总兵那边养病。陆廷章听着,没有阻拦,直到随从出了门,才对床上的人道:“十年了,本官几时亏待过你?你如今连一句实话也没有。”

“我没有撒谎。”病人看着他,“让我走吧。”

陆廷章叫沈照夜出去说话。沈照夜留下大夫,跟着他回到宴席旁。桌上的酒菜都凉了,陆廷章没有入座,从两名亲兵之间望着他。

“本官替你翻旧案,是想让你有条回头路。你从我手里夺证人,往后出了海,还肯听谁的?”

沈照夜道:“他还要治病。”

“有大夫,有药,哪里不能治?让他回去,本官就替你把案子送到刑部去查。往后安安稳稳开医馆,何苦跟本官作对?”

陆廷章说得不急。沈照夜没有答话,袖中的手慢慢攥住了那块木片。医馆被封以后,他再没能从那扇门走进去。他被押走时,街上有人跟着囚车送了一段路,他一直没敢回头。如今陆廷章提起医馆重开的日子,他也想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往后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陆廷章看见他迟迟不答,声音放低了些:“你师父的事,也只有旧案重审,才能改。难道真要让他顶着通贼的罪名,连个正经祭扫的人都没有?”

沈照夜把木片往袖里收了收。

师父当年没有求饶。他问的是:“人抬到医馆里,难道让我眼看着他死?”

那时候沈照夜只盼着师父少说两句。堂上的人已经动了怒,哪怕低一次头,活着出去,再设法申冤也好。师父没肯改口,后来倒在杖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沈照夜恨陆廷章,也恨自己此刻竟然舍不得拒绝。街上的人知道师父怎么给穷人治病,卷宗里却只有“抗命护贼”。他要让官府改掉这几个字。哪怕只是重审一次,他也等了太久。

隔壁传来亲兵的催促声,病人又在问,要送自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