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哭着扑进母亲怀里。分水的伙计望着洒在地上的水,急得直跺脚。
“这一桶是会馆送来的,也不能喝了?”
杜六娘收走木勺,将两只水桶盖住。刚才还端着碗的人见状,也迟疑着放下了手。
周鹤年赶到时,老篾匠刚从屋后回来。陪着他的妇人搬来凳子,他还没坐稳,两条腿就软了,险些摔到地上。
“早上还能自己走,这会儿得扶着了。”妇人急得掉泪,“问他难不难受,也不肯说话。”
周鹤年帮她扶稳老人,把带来的水倒进碗里。
老篾匠渴得厉害,喝过两口,还望着碗不放。周鹤年陪他坐了一会儿,问起今早吃喝的东西。
老人指向墙边的水桶。
“我喝的一直是那里头的,井边没去过。”
妇人也说,那桶水送来时她就在旁边,桶盖是当着她的面打开的。
杜六娘拿着木勺走过来。
“他那碗也是用这个舀的?”
妇人点了点头。
门外那个倒过便桶的男人突然开口:“我洗过的!”
杜六娘转头看他。
男人往后缩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
“便桶装满了,抬不出去,我就拿它把里头的脏东西舀进沟里……用完洗了好几遍。”
负责照应这些灾民的姚管事正抱着湿被子进门,听见这话,停了下来。她记得这把勺子先前还放在洗被单的盆里,不知是谁又拿来给人分水。
棚屋门前并排摆着七只木桶,都是各家临时凑来的。搬东西时用过,分水时也用过,原先系着的布条早已掉得七零八落。
刚才还在问水的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退到墙边,指着老篾匠喊:“把他抬出去!别叫病人跟孩子住在一起!”
老人抬起头,想从凳子上站起来。家人扶住他,他摇着头推了推对方的手。
“我出去……”
他没能站起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姚管事放下被子,蹲到他面前。
“东边那间仓房空着,我给你找张床。”
沈照夜和赵五这时赶到门口。挑水的脚夫被人群挡着,担子还压在肩上。赵五叫众人让路,沈照夜进屋看过两名病人,留下帮手照应,自己和姚管事去看那间仓房。
屋子原先用来堆盐,货物已经搬空,地面没有进水。几个人赶着往里搬床,家属从包袱中翻出干衣裳,卷起来给病人当枕头。
两名病人被抬过去后,周鹤年也跟着留下。
姚管事回到门前,将那七只木桶都挪了出去。一个桶主人见她连水也不许用,心疼得跟在后面。
“我这只早上装的还是清水!”
姚管事停下来。
“后来有没有人用过?”
那人望着几只模样相近的桶,没能答上来。
会馆送来了两只没用过的木桶,老木匠的徒弟帮着搬进屋。姚管事叫他在挪出去的桶上凿个大叉,免得又有人拿来装喝的水。
少年蹲在檐下干活,桶主人站在旁边看着。凿子落下时,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阻拦。
屋里重新有了水,人们又拿着碗过来。
一个帮着洗被单的少年也来舀水。他嫌木盆里不够,拿着分水的勺子过去添了一勺。勺子碰到泡在盆中的脏被单,他没有留心,转身还想再舀。
木匠徒弟从门外看见,连忙喊住他。
“停下!勺子碰着脏被子了!”
少年吓得一哆嗦,勺子掉在泥里。旁边的男人扬手就要打,姚管事将少年拉到身后。
“别动手!”
男人指着地上的勺子骂了几句。少年低着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姚管事把那把勺子捡走,找来一只小凳,让少年坐在自己身边。会馆随后送来新勺,洗净烫过,才用来给人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