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约好的两桶水送到了沉石泊。
赵五站在船边,已经让人放下吊桶的绳子。送水的船家伸手来接,旁边忽然探过一根长篙,抵住了小船的船头。
“停着,先别交接。”
巡查的官船靠了过来。船家认出船上的差役,急忙指着怀里露出的信封。
“昨夜送去的那封信,你们不是看过了吗?”
差役让他把信拿出来。新来的把总站在官船上,朝巡十七望了一眼。
“买水的人呢?”
沈照夜走到船边,报了自己的姓名。差役把他的话记在介绍信背面,又抬头辨认巡十七船头的字。
把总问起船上哪些人生病,沈照夜请他派随行的郎中上来。
焦大拐的烧还没退,说几句话就喘。官船上的郎中进舱看过,出来时,帘子后面又传出一阵咳嗽。他向把总说了船上病人的情形,把总没有再叫人下来。
船家松了口气,招呼帮工拿桨。
挡在船头的长篙没有挪开。
把总低头看着差役递来的信,问道:“这两桶水从哪口井装的?”
船家愣住了。
“昨夜说不用写井在哪里。我叫什么,铺子开在何处,会馆的人都告诉你们了。”
差役走到把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把昨日那份公文指给他看。
把总接过去翻阅,让船家继续等着。
两个帮工从天不亮就开始搬桶、划船,这会儿饿得受不住,各自取出冷饭。小船地方窄,一人坐在船尾吃,另一人扶着水桶,等同伴吃完再换手。
赵五看得心焦,又不好催他们,只能望着官船。
船家站在桶旁,不停地回头看。
远处一块原本藏在水下的岩石,已经露出黑色的顶部。他望了一会儿,终于朝把总喊:“官爷,我回去得从浅滩中间过,水再落下去,小船也过不去了!”
“等衙门回话。”
“你们派人去问了吗?”
差役抬起头,看了把总一眼。
船家往官船旁张望,没见有人准备离开,声音急了起来。
“再等,我和这两个人今晚就得困在外头。东家还等着我回去,后面的水也要装,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啊!”
帮工将没吃完的饭包好,拿起船桨。岩石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他也看得着急。
赵五冲官船问:“桶盖揭过了,水也看过了,还要等什么?”
把总没有答。他手里的公文被风吹起一角,差役伸手替他压住,又说了几句。
船家盯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把总将公文递回去,叫挡船的官兵收起长篙。
“把这两桶送过去。”
船家立即招呼帮工划船。赵五带人接住水桶,付了约好的银子,连多余的话都没顾上说。
差役在船家的介绍信后写下准许交水的几句话,盖过印,交还给他。
船家把纸塞进怀里,催帮工赶紧回去。小船驶近浅滩时,他站到前面,用长篙探着水深,引同伴慢慢划过。
巡十七上的人一直看着。
直到那条小船穿过浅处,船家坐下来重新划桨,赵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
这两桶新水搬进舱里以后,灶上的帮工先来舀走一壶。有人端着碗站到桶旁,想再添一点,见赵五还在记账,又把碗收了回去。
昨日那桶混着细砂的水放在另一边,周鹤年没让人动。赵五只把今早新买的两桶记进可用的淡水,合上账本,去问陆明棠,会馆那边下一趟能不能继续送。
午后,陆明棠到了会馆。
早晨送水的船主已经平安回来。他将官差给的字据放到桌上,向余三柜讲那一趟怎么被拦住,又怎么赶在水变浅以前回了岸。
原本观望的几位掌柜也凑近来看。
“既然已经让送,总不能下一桶又不认吧?”
有人这样问。早晨送水的船主没有接这句话,只答应再装一桶。另一家也已经叫来帮工,木桶搬到井边,正等会馆回话。
陆明棠刚收好两张订水的字据,门外来了几名差役。
领头的人一进屋,便看见桌上那张准许交水的公文。他伸手拿起,扫过落款,放回桌上。
“兵备房又下了令。明日起,不许再给巡十七卖水。”
余三柜站起来。
“今早巡查的官船刚放过两桶。这才过了多久?”
差役取出盖着印的公文,摊在桌上。
“我只管传话。谁再卖,就收回卖水的官牌,三个月不许开张。”
一名掌柜的脸色当即变了。
他伸手拿回自己的报价,往袖里一塞,转身就要走。旁边有人拉住他,问井边等着的伙计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