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路的水手伸手攥住了同伴的胳膊。
“喝水就坐远些,别靠着梯子。”
“松手!”
端着碗的人猛地挣了一下,碗里剩下的水泼在甲板上。两人都低头看了看,那几滴水顺着木板缝隙渗下去,转眼便没了。
“你赔我!”
“我又没让你甩手!”
后面的人围了过来。有人劝他们别闹,也有人伸头看向海上,压着声音说,不如把下船用的绳梯收起来,等探路的人回来再放。
“还得翻翻包袱。”另一人接话,“要是有人藏着往井边走的图,光收梯子有什么用?”
他指向先前帮林七帆辨认海岸的两名水手。其中一人立刻站起来,挤开挡在面前的人。
“你指谁呢?”
“你不是知道那口井在哪里?”
“知道井在哪儿,我就要去报官?!”
两人越靠越近。林七帆走过来,挡在中间,将伸到自己肩旁的手推了下去。
陈阿蛮也从舱里出来了。他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绳梯,对沈照夜道:“先把下船的路看住吧。五十两摆在那里,总有人会动心。”
沈照夜走到栏杆旁,望向出去探路的小船。它们已经驶远,水上的人影小得几乎分辨不清。
“你留在这里。有人要下船,让他过来告诉你。”
陈阿蛮应了一声,伸手叫两名水手站远些,别都挤在梯子旁。
提出翻包袱的人仍不肯罢休。他钻进舱里,拖出一只木箱,解开外面捆着的绳子。
“我的也能翻!我先拿出来!”
箱盖刚掀起来,沈照夜便伸手按住。
“把箱子搬回去。”
“我不怕查!”
“我没让人查你的东西。”
那人蹲在箱前,仰头看着沈照夜,脸上又急又恼。旁边没有人跟着搬箱子,他抓着那根绳子,半晌才将箱子往后拖开。
端碗的水手已经回舱去了。经过方才拦他的人时,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碰出一声脆响。
陈阿蛮站到绳梯旁,直到围着的人各自散开,仍不放心地往海上张望。
下午的日头渐渐偏低。
赵五正坐在舱口等消息,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受病人家属之托出去联系船家的那条小船回来了,船上一名妇人朝他招手。
十几只装水的壶和罐挤在她脚边,她连腿都伸不直,只能坐着将东西递上来。
“接一下,下面还有。”
赵五赶紧蹲下身。旁边的水手也来搭手,把那些盛水的器皿搬上船,放到背阴的地方。
妇人最后才扶着绳梯爬上来。她揉着被壶柄勒红的手,喘了口气。
“十七家各匀了一点。壶大小不一样,拢到一起,大概能装你们半桶。”
赵五往她乘来的船里望了一眼,又拿起一只壶掂了掂。
“哪几家给的?我把钱记上。”
妇人见他去摸钱袋,赶紧挡住他的手。
“拿回去。”
“你们自己也要用水……”
“我男人还躺在岸上吃周先生的药呢。”
她朝看病的棚子指了指,又转头望向船舱。
“听说你们这里也有病人。给他们喝吧。焦大拐的烧退了没有?”
周鹤年刚从灶边过来,听见这句,摇了摇头。
妇人叹了口气,弯腰从地上拿起一只壶。
“这两壶是早晨从井里直接装的生水。家里柴火不够,来不及煮沸就带来了。”
周鹤年接过来,放在炉旁,随即闻到另一只罐子里有股药油气味。他低头看了看罐口,问那妇人:“这个以前装过什么?”
“药油。她家没别的罐子了,洗了好几遍……”
妇人越说越轻,脸上有些局促。
周鹤年将罐子放到一旁,没往锅里倒。他换了只干净的壶,把焦大拐这顿药所需的水添进药罐,俯身拨了拨炉里的柴。
“你去看看家里人吧,这里有人接手。”
妇人往岸上望了一眼,临走前又问,那些壶和罐过几日能不能取回去。
赵五点头。
“都给你们留着。谁家的,我在旁边写清楚。”
她这才松了口气,扶着绳梯下船。
赵五送她离开,回来时见炉上已经冒起热气。他从筐角取出那只小水瓶,走向船尾。
老水手正坐在那里补一件衣服,看见赵五手里的瓶子,针停在了布上。
“先拿回去吧。”赵五道,“没打开。”
老水手放下针线,双手接住。
“够用了?”
“病人这几顿煎药,有刚送来的水。”
老水手抱着瓶子,看向船头那十七只壶罐。他起身走了两步,想找送水的人道声谢,小船已经靠回岸边,妇人正急着往看病的棚子去。
他便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儿。
赵五回来收拾空出的地方,将几只水囊重新放稳。陈阿蛮从旁经过,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有再提那五十两赏银。
天色将暗时,八码药商派来的伙计登上了巡十七。
“找到卖水的了!”
赵五闻声赶来,往他身后的小船里一看,里面并没有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