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还没领……”
季从安摸到担架边沿,挣着想坐起来。沈照夜扶住他的肩,叫他看一眼篷外。
天早已黑透,木筏上的灯随着风轻轻晃动。
“你已经离开陆家的仓库了,不用再去领灯油。”
季从安怔怔看着他,似乎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撑在身旁的手软下来,眼睛又闭上了。
官府派来问话的人等在旁边,见他再次睡过去,转头看向那只木匣。
“先把匣子打开吧。里面若有要紧的文书,总不能一直等着。”
沈照夜没有把木匣递过去。
“他还以为自己在替陆家做事。等他清醒些,问过他的意思再开。”
那人坐回凳子,脸上已有些不耐烦。
老妪守在担架另一侧,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季从安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握着,隔一会儿便俯身听听他的呼吸。
过了许久,季从安低声喊渴。
老妪端来半碗水,扶着他喝了几口。他看清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
“婆婆……”
“是我。你认出来了?”
季从安点头,又望向周围。等看见放在沈照夜脚边的木匣,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打开吧。里面有张单子,是我写的。”
余三柜走过来,把木匣摆到他面前。
“你让我们把里面的纸拿出来?”
季从安应了一声。
锁上的铁环被锯断时,他一直盯着,没有移开目光。匣盖掀起,负责记录的老先生拿出最上面那张纸,展开在灯下。
纸头写着“陆二七四”,正是季从安醒来后反复念的号码。
单子上要押送的人是陆明棠,那门从澳门买来的大炮也写在其中。老先生念到海防地图和沈照夜从前的医馆旧案,季从安把脸转向了一旁。
陆明棠和阿绣的小船停在木筏旁边。听见这些字,陆明棠站起身,扶着船帮看过来。
老先生翻动纸页,一小块银子从折缝里滑落,碰到木匣底部。
季从安立即转回头。
“这三钱银子,是我收的。”
老先生停住手,抬眼看他。
季从安望着匣底,又说了一遍:“单子也是我照着吩咐写的。”
“谁吩咐你?”
“卢掌事。他在陆家仓库里管着我们这些抄账的人,大家都这么叫他。”
银子上打着陆家仓库发放夜间工钱时用的印记。季从安认得,领过的人也认得。他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敢去看陆明棠。
“他叫我写完以后,自己从桌上拿走。我就拿了。”
官吏拿起那张单子。
“陆明棠带着地图和大炮去过你那里?”
“没有。”
“没有见过,你就敢往上写?”
季从安的手缩进被子下面。
“卢掌事说先写,等人到了,再让接收的人签字。以前货船赶着走,也有先把单子写好的时候……”
“你写的是押送我,不是发货。”
陆明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从安抬头看向她。
“你连那箱地图是谁的都不知道,就把它和我写到了一起。”
他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我那时想着,掌事让写什么就写什么,别多嘴。”
陆明棠没有接话。
季从安望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也不全是怕他。我拿钱的时候,知道这不是平日抄账该得的工钱……还是收了。”
老妪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