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走进严记绳铺时,两个学徒正抬着一大盘麻绳,从他面前经过。他侧身让开,等他们放下绳子,才叫住从屋里出来的老人。
“严掌柜,昨夜有人拿着你家的绳子,约我们去海上看货,旁边还藏了船等着抓人。这事你知道多少?”
严满仓停在门口,朝跟在赵五后面的顾铁声看了一眼。
“我也是今早才听说。绳子已经收回来了,你们先进来。”
赵五没有动。
“你先把话说清楚。今天人是到你铺子里了,总不能等会儿又叫我们跟船去别处。”
“就在这里看,哪儿也不去!”
严满仓走下门前的台阶,指着廊下那两盘麻绳。
“三天前,替人牵线买卖的商行来借绳子,交了八钱押金,说带买主到海上看看,一个来回就送还。我答应的是借绳子,哪知道他们还藏着这种心思!”
他已有六十多岁,说到急处,歪着的右肩往上耸了耸。赵五顺着他的手望去,两盘麻绳各绕在粗木轴上,正是昨夜探看货物的人描述过的模样。
顾铁声先走过去,蹲在绳子旁。
严满仓跟着弯下腰,把木轴的一端转到亮处。那里原本盖着铺子的印记,如今缺了一角,露出新鲜的木色。
他伸手摸了摸,又晃了晃木轴,脸色沉了下来。
“拿走的时候不是这样。连木轴都拆过了……”
几个学徒围过来,有人想接话,被他挥手赶开。
赵五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严满仓盯着那处损伤看了片刻,起身摘下靠在门边的旧价牌,丢进炭盆。
牌子上写着二两四钱,正是先前送到船上的价钱。
“这价不是我开的,今天不作数。”他转过身,朝顾铁声说,“你把绳子从头看到尾。若真有不能用的地方,验绳的钱我来出,再赔你们一钱银子。”
赵五望着冒烟的木牌。
“我们不是为这一钱银子来的。”
“我也不是拿一钱银子堵你的嘴!”
严满仓声音一高,附近几个伙计都停了手。他看见他们望过来,缓了口气,才继续说:“我爹把这间铺子留给我,做的是给海船用的绳子。绳子断了会出什么事,我还不明白?借货的人拿我的招牌去害人,我也得找他问个清楚!”
木牌边沿渐渐烧黑。严满仓没有再同赵五争,叫学徒搬开廊下的杂物,把两根麻绳全部展开。
顾铁声沿着绳子看过去,走到磨损最明显的地方便蹲下来,用手拨开外面的麻丝。严满仓也跟着,一直没有叫旁人替他答话。
“从同一条旧船上收下来的。”他说,“两边各用一根,都是拴铁锚的。用了八个月,那船拆了,我才把绳子收回来。”
顾铁声看见里面夹着红色的细麻线,又去看另一根。同样的位置,也有一缕红线。
他抬起头。
“先前送到我们船上给人看的两段麻绳,一段里面是红线,另一段里面是蓝线。那两段已经随信还回去了,你见着没有?”
“没有!送回来的只有眼前这两根。”
严满仓蹲下来,将顾铁声拨开的地方看得更仔细些。
“我这批绳子用的都是红线。而且借出去时就说过,只能给人看,不准往下截!”
顾铁声还记得那两段短绳拆开后的样子。夹红线的那段,与眼前的绳子相像;夹蓝线的那段磨损更重,来历仍没有着落。
严满仓拿着绳子的手渐渐握紧。
“这事我会找借货的人问。你们先看眼前的,别为了他们耽误了。”
铺里的工匠将麻绳搬到用来试绳的木架旁。几个人合力推动绞盘上的长木杆,绳子被缓缓拉紧,从地面绷了起来。
一个小学徒还挤在近处,听见麻绳发响,慌忙往后退。严满仓把他拉到柱子旁边。
“站这儿!怕就离远些,别挤在绳子边上!”
顾铁声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先前做过记号的地方。等工匠放松绳子,他才走过去,仔细看过那些被拉紧的麻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