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蛮拖着半截备用桅杆,从舱门里往外退。木头卡在门槛上,他使劲拽了两下,回头叫人来帮忙。
“别光看着,抬一把!”
水手托起另一端,两人将木头搬到右侧原本准备安放大炮的地方。那里已经横着一截桅杆,陈阿蛮把两段接在一起,又伸手比了比空着的位置。
“顾师傅,过来看看!两截加起来,总够长了吧?”
顾铁声蹲到他身边,按着接头看了一会儿。
“这里上面压着炮车。两截木头从中间分开,炮车就会跟着往下掉。”
“用铁箍箍住呢?”
“你先看看木头。”
顾铁声将其中一段翻过来。一条旧裂缝顺着木头延伸,藏在朝下的那面。陈阿蛮用脚踩住,刚压上些力气,裂缝边便掉下几粒木屑。
他慢慢收回脚。
顾铁声把这段木头推到一旁,叫水手搬走。陈阿蛮蹲着没动,目光转向甲板中央垫在大炮下面的厚板。
“那些板子倒结实……”
“你把它们抽出来,大炮往哪里放?”
陈阿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又去翻旁边的旧木料。几根从船舱里换下来的木头都受了潮,用刀刮开,里面已经发软。他连留着修水泵的备用木杆都搬来了,摆到空处一比,仍差一截。
“这么大一条船,连根能用的木头都找不到!”
顾铁声帮他把木杆抬开,让出被堵住的路。
“得去买一整根。这些东西拼不出能承住大炮的横梁。”
一名水手捧着几段散开的麻绳走过来,站在两人旁边,不大敢说话。
陈阿蛮先前让人将几根普通麻绳编在一起,想着细的合成粗的,兴许也能用。刚才几个人合力拉紧,最短的一根先断了,其余的也跟着散开。
顾铁声拿起断绳,递到陈阿蛮眼前。
“这就是你让他们编的?”
陈阿蛮看着露在外面的麻丝,闷声道:“总得试试。”
“试过了,就别往炮车上用。真开炮时断了,可没人来得及替你再绑一根。”
陈阿蛮指向大炮旁边:“昨夜送过去救船的那根绳子,总没坏吧?”
“那根能用,可你只有一根。炮车两边都得拴住,两根绳子要一样结实。”
原来留下的旧绳子已经拆开,里面积着盐粒,磨损的麻丝一扯就落。陈阿蛮也亲眼看过,没再说拿旧的顶用。
赵五从舱里出来,脚边碰到一块断铁。他弯腰捡起,认出是固定炮架的旧铁箍。
顾铁声接过去,放到其余几块旁边。
“四道都得重新打。”
陈阿蛮听见这句,脸一下沉了。
“六十两银子买了门炮,还得往里填多少?!”
赵五坐到木箱上,翻开账本。顾铁声又说起请匠人的事:这么粗的横梁,他一个人装不了,铁箍也得照炮架的尺寸重做。等人和材料都到了,还要找潮水平稳的时候动手,装好之后再试炮。
陈阿蛮听到一半便转开了脸。
陆明棠坐在背风处,受伤的右手搁在膝上。她听了一阵,问赵五:“除去粮食、清水和伤药的钱,船上还剩多少银子?”
“二两七钱。”
赵五说完,将账本放到她面前,没有把钱匣拿出来。
陆明棠看过几笔预留的花费,抬眼望向那些不能用的木料。
“旧铁还能拿去打铁箍,木头和绳子就得另买。再算上匠人的工钱,在澳门置办这些,十两恐怕都不够。”
陈阿蛮走回来。
“那就不在澳门买!白沙汊——”
“那边的旧料,前些日子已经找过了。”
陆明棠等他停下,才继续说:“无名澳也没有合用的整根木头。再往南问,货价兴许便宜些,找船运回来又要花钱。”
赵五合上账本。
“买粮、取水,还有伤药和修船的钱,不能再挪。你们拿得出别的主意,我听;要我把这些也交出去,不成。”
陈阿蛮看了他一眼,没再伸手去碰账本。
林七帆正叫人把坏木头搬离通道,经过大炮旁边时,停下来朝陈阿蛮说:“先让它在这里放着。右边没修好,别再叫人搬过去。”
沈照夜从伤员住处出来,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那块“不许装填火药”的木牌上。
陈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摆了摆手。
“我知道!那块牌子还挂着呢。”
他在空着横梁的地方坐下来,手伸进木槽,摸到了昨夜发现的凹痕。
若原先那根木头还在,眼下就不必到处凑银子。
“拆下来总得有个去处吧?”他抬头问顾铁声,“这么大一根木头,难道叫人扔海里了?”
顾铁声蹲下,将槽边的灰擦掉。表面刷着黑漆,下面露出一层旧白漆。他用小刀刮开黑色的那层,铁器留下的痕迹逐渐显了出来。
“拆的时候,船上还没刷这层黑漆。”
他指给陈阿蛮看。凹痕留在白漆上,后来涂的黑漆连凹下去的地方也盖住了。
黑漆是在旧船封存前刷的。那时船还没有到他们手里,更没人知道这门大炮会被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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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蛮俯身看了一阵,扶着膝盖起身,跟顾铁声去找相邻的木梁。
旁边两根梁上分别刻着“右一”和“右三”,是旧水师留下的编号。中间缺失的,正是右边第二根横梁。
靠前那根木梁的背面还刻过一行字,长年被油烟熏着,已经看不清了。
哑女举灯凑近,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顾铁声沿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辨出了一个“移”字。
她取来纸,用手指蘸水,将纸轻轻润湿,再按到刻字的木头上。炭粉拂过纸面,那些凹下去的笔画渐渐留下了轮廓。
顾铁声接过她揭下来的纸,放在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