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声坐下时,若昂没有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幅布帘。海风吹进棚里,帘子轻轻晃动,偶尔露出若昂搭在毯子外面的左手。
顾铁声盯着那只手,开口便问:
“三年前那本记着试炮经过的册子,你藏到哪里去了?”
若昂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追着问了三年,还认定是我拿的?”
“出事前一晚,册子还锁在柜里。事后我再翻,里面少了七页。你偏偏也是那晚离开炮房,从此再没回来。”
顾铁声身体前倾,膝盖抵住木箱。
“不是你,还有谁?”
若昂转过脸,目光透过帘子,落在他模糊的人影上。
“少了十一页。”
顾铁声猛地抬头。
“你倒比我数得清楚!”
“你只数了记试炮的那七页,后面记火炮进出炮场的四页呢?你翻过没有?”
帘外安静了一瞬。
若昂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
“那本册子平日是我收的,哪一段记了什么,我记得。可那晚打开柜子,里面已经换过一本。你后来拿着缺页来找我,却连柜里的本子什么时候被换掉都不知道。”
顾铁声的右手重重压到膝上。
“谁换的?”
“我若看见了人,还用站在料房门后喊你?”
“若昂!”
“顾师傅,你这回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若昂提高了一点声音,胸口便跟着疼起来。他按住毯子,咳了两声,后面的话一时接不上。
沈照夜起身掀开帘角。
若昂脸色发白,肩背随着咳嗽绷紧。周鹤年从另一侧托住他,沈照夜等他缓过这阵,才递来温水。
顾铁声坐在外面没有动。
“他从前说话,没有这么多讲究。”
沈照夜回头看他。
“你想听他回答,就等他把气喘匀。”
顾铁声抿住嘴。
棚外,罗沙原本想走近些,听见这句话,又停在原处。洪铎站在另一边,谁也没有掀帘进去。
过了一会儿,若昂放下水碗。
“那晚第三次开炮,明明没有装足火药。后来那本册子里,却写成照常装满。”
顾铁声皱起眉。
“你当时只说册子不对。”
“因为我刚说到这里,你就不让我往下讲了!”
若昂盯着帘子。
“我还没告诉你,另一门炮被运出旧炮场的日期也改了。就是如今停在石屋里、编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纸上比实际运走的日子晚了一天。”
顾铁声的脸渐渐沉下去。
“既然看见这些,你为什么不把册子留下?”
“我没有拿走!”
若昂想坐直,却被伤口扯得吸了口气。
“是你当着多明戈的人,把我锁进堆铜料的屋里。我在门后叫你,你连头都没回。”
“那晚炮场死了人!”
“所以你就先关住我?”
顾铁声张了张嘴。
若昂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你说等查清楚再放我。可钥匙交给了谁,你还记不记得?后来来问我的人,只问那几页纸是不是我撕的,根本不听册子已经换过。”
话说到这里,他又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更重。周鹤年扶着他的背,沈照夜没有让顾铁声继续,只把外面的帘子放下,坐回床边。
顾铁声听着里面的动静,搭在膝头的手几次握紧,又慢慢松开。
他问的是三年前的旧事。那晚炮场死去的人、后来失踪的记录,他一直归在若昂头上。如今听见若昂重新说起被锁进料房的经过,许多当时不肯细想的情形,也跟着回到了眼前。
陆明棠没有趁这阵沉默追问。
她等到帘后的咳声停下来,才将那半张被火烧过的旧契放到顾铁声面前。
“还有这一行。”
顾铁声低头。
“十八个月”几个字压在残存的签押旁,墨色比若昂的名字深得多。
“是我后来添的。”他终于说。
“什么时候?”
“原契烧坏以后。我记得他还有一年半没做完,便补在这里。”
帘后传来若昂的声音。
“你凭记忆写,我就得凭这几个字再回去做一年半?”
顾铁声看向帘子。
“你总不能不认在我那里学过手艺。”
“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