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挂着红十字小旗的快艇停在巡十七外侧的隔离绳外。
罗沙没有让人搭板。他先把一只钱袋扔到水面,袋口朝下,随浪翻了两圈,一枚铜钱也没有掉出来。
“看清了吗?”他举起铜喇叭,声音越过水面,“我们这一趟什么也没拿到!”
第二白石线内外停着不少船。无名澳出来求药的小艇刚接过药包,还没有离开;青叶号停在巡十七侧后方,今天要送的药箱仍封在舱里;广福号的新桅杆正在岸边装最后一道铁箍,船上的十几个人全都停下手,望向这边。
罗沙指着巡十七。
“把澳门三十七号铜牌还回来!”
“那四只抹着银粉的木箱,也要当着我们的人打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们追到东修坞,用掉两包火药,折断三支船桨,十七个人忙了一夜。白眼洋行的船还险些与我们撞在一起!”
“你们必须赔一桶火药,再赔三日的船工钱和口粮!”
陈阿蛮站在巡十七船尾的空炮位后面,听完便笑了。
“自己追错了船,还有脸来讨钱?”
他身后的炮口涂得漆黑,远远看去像真炮,里面却只是架在炮位上的圆木。脚边虽放着两包火药,也只够在危急时吓住贴近的小船,真要与红十字快艇打起来,根本撑不了多久。
陈阿蛮刚想让人点起火绳,沈照夜已经抬手拦住。
“把东修坞那四只箱子运过来。”
不久,旧盐篓从近岸的浅水里撑了出来。
船后拖着一只宽木筏,四只箱子平码在筏上。箱角残留的银粉还在日光下发亮,远远望去,确实很像刚从运银船上卸下来的木箱。
广福号船主也跟了过来。
他先走到第一只箱前,抬手拍了拍盖子。
“这只装的是新桅杆上的铁箍。”
东修坞的木匠随即从岸边举起一张弯木尺。箱里的铁箍便是照着新桅的粗细打成,铁面上还留着木匠量尺寸时画下的炭圈。
第二只箱子里装着长钉。
一部分长钉已经用在广福号的新桅和桅座上,箱子比刚送到船坞时轻了十几斤。罗沙的人若不信,岸边那根新桅就在眼前,钉帽还没有被海风吹暗,伸手便能数清。
第三只箱盖没有扣严。
几团油麻从缝里露出来,旁边压着削好的木楔。广福号船底和桅脚有几处旧缝,木匠正等着拿这些东西堵紧。
第四只箱子最沉。
里面没有修船材料,而是从长齿沙那条诱饵船上拆下来的东西。三架短弩已经卸掉弩箭,发射用的铁簧也被单独拆开;旁边放着断掉的铜索、泡过海水的火药罐,以及那根曾经牵动船舵和箱底机关的黑绳。
罗沙听完,并没有就此罢休。
“让我的人亲眼看!”
“可以。”沈照夜道,“但你的人不能登巡十七,也不能越过医船的隔离绳。”
双方各自抛出一根长绳,系住木筏两端。
红十字快艇上的人可以把木筏拉到自己面前。巡十七也有人握着另一端,罗沙若想连人带筏拖走,对面立刻能够把绳收紧。
东修坞的木匠坐在木筏中央。
他没有带刀,只拿了一把长钩和一杆小秤。两边的人都能看见他的手,也能看见每只箱子怎样打开。
第一只箱盖被挑开。
沉重的铁箍压在箱底,表面那圈炭痕与广福号的新桅正好相合。罗沙身后的葡萄牙水手看了许久,又让木匠把铁箍翻过来,下面仍只有锻打留下的黑皮,没有夹藏银锭。
第二只箱子拉近以后,他们先称了重量。
果然比送进东修坞时轻了十几斤。
罗沙立即抬头。
“少掉的东西呢?”
广福号船主指向岸边的新桅。
“全钉在上面!”
木匠也不争辩,直接让红十字艇的人自己数钉帽。昨日少掉的长钉,全能在桅箍和桅座上找到。
第三只箱子打开,油麻和木楔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
红十字艇上的水手用长钩翻到底,除了修船用的材料,再没有别的东西。
最后轮到装着弩架和火药罐的箱子。
陈阿蛮亲自把拆开的弩架提起来,让罗沙看清弩臂下面的泥。那是长齿沙的灰黑湿沙,仍堵在木缝里。泡坏的火药罐一掀开,里面只剩发臭的黑泥和锈红铁砂。
“这就是你们追了一夜的东西。”
陈阿蛮把弩架放回去。
“真有银锭,我还舍得让它跟这罐烂火药挤在一起?”
罗沙仍盯着箱角残留的银粉。
“把里面的木板刮开。”
东修坞的木匠先用刀刮过箱盖外侧。
薄薄一层发亮粉末随木屑落下。那是诱饵船上的人故意抹在箱角的东西,沾得浅,遇水以后已经掉了大半。
接着,木匠又刮开箱底内侧。
里面只有潮霉、石灰和后来装入修船材料时留下的麻绳印。若这些箱子曾经装过沉重银锭,箱底至少会铺厚草垫,四角也会留下被重物长期挤压和摩擦的平滑痕迹。
小主,
眼前四只箱子里都没有。
葡萄牙水手反复查看,最终只从箱子外面刮到一点银粉,箱内却找不到银锭留下的碎屑。
罗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箱子外面明明抹着银粉!”
陆明棠站在巡十七船边。
“这些箱子从长齿沙捞回来时,外面便是这样。”
“巡十七的人从没说过,箱子里面装着银锭。”
罗沙指向重新穿过箱盖的封绳。
“你们后来又封过!”
“拆掉弩架以后,当然要重新合上箱盖。装入铁箍、长钉和木楔时,广福号的人、东修坞的木匠和过路渔船都在场。”
陆明棠又指向广福号的新桅。
“你若觉得箱里的材料是临时换进去的,便去问那根桅杆是什么时候立起来的。”
罗沙的声音沉了下去。
“巡十七挂着护航旗,把长杉木和四只箱子一起送往东面。红十字艇、白眼洋行的船,还有那条黑底小艇都看见了!”
“广福号去东修坞换桅杆,旧盐篓替它送铁箍和长钉。”
陆明棠看着他。
“你们三条船都看见了修船队,便自己认定箱子里装着银锭。难道看见的人越多,木楔就越容易变成银子?”
广福号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