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船工拆下了小艇尾部被铅弹打穿的那块木板。
陈阿蛮用钳子将铅弹从裂开的木头里撬出来。铅弹撞过礁石,又打穿船板,已经变得又扁又歪,一侧还嵌着黑色木屑。
他把铅弹带进后舱时,几个人正围着昨夜画下的灯光记录争论。
木板上有六道短痕。
每一道都代表济安号上的人曾经掀开遮灯的木罩,让灯火短暂照上海面,随后又把灯遮住。这样的动作连续做了六回。
第六回结束以后,船上的人停了一阵。等他们再次把木罩掀开时,没有立刻遮回去,而是让那盏灯持续亮了很久。
西面的海面随后也出现了一盏灯。
陈阿蛮用手指点着木板。
“前面连着做了六回,正好对应礁石后面那六处被重物压出的痕迹。”
“最后让灯一直亮着,是告诉西面的船,货已经备好,可以过来接了。”
旁边一个老军奴低声道:
“六只箱子里若真装着银锭,够买几门炮?”
“别说炮。”另一人接道,“先把巡十七的后帆和横梁全换掉,还能再添两条快艇。”
又有人问:
“银锭若进公账,昨夜冒险去看船的人是不是该多分一些?”
他们说话时都压着声音,仿佛只是在随口计算。
可巡十七实在太缺钱。
多明戈带来的火炮,一门在炮尾裂开了细缝,另一门也要送回澳门修理。船尾托炮的横梁已经腐朽,旧帆一遇大风便可能重新开裂。若昂还在发热,药和净布也不能停。
六只装满银锭的木箱,足以让所有这些难处突然消失。
沈照夜没有立刻打断众人。
他等最后一个人说完,才将那枚撞扁的铅弹放到木板中央。
铅弹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舱里渐渐安静下来。
“先别把鲎背礁后面那六件重物,直接当成装银锭的箱子。”
陈阿蛮皱起眉。
“泥地上正好有六处方形凹痕,济安号又被货压得那么深。昨夜船上的人还连续掀开六次灯罩。”
“这还不够?”
沈照夜指向蔡九柜画回来的船形。
“礁后的凹痕,只能说明有人在那里暂时放过六件沉重的东西。”
“济安号压得很深,说明整条船装得比过去重。”
他又点了点木板上的六道痕迹。
“至于为什么连续掀开六次灯罩,我们还没找到真正看得懂的人。”
“你把三件事拼在一起,猜成六只银锭箱。这个猜法可以查,却不能先当成已经看见的事实。”
陈阿蛮把手按在桌边。
“等查清了,济安号早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所以现在查。”
沈照夜转向蔡九柜。
“先看看济安号究竟比过去多装了多少重量。”
蔡九柜的右手仍裹着布,只能用左手翻开那本旧航册。
册页被海水浸过,边缘已经发皱。济安号过去每跑完一程,船上的账手都会在一幅船身小图旁画一道横线,记下货物装好以后,海水爬到了船腹什么位置。
空船时,水线最低。
装上半船药材以后,船身便会沉下一些。
最重的那一次,二十七只药箱塞满了前后舱,船上的饮水没有卸下,舱底还压着防止船身摇晃的石头。即使装到这种程度,济安号右侧那排泄水孔下面,仍能看见半掌高的船板。
蔡九柜将旧航册与昨天画回来的船形放在一起。
“昨天看见的海水,已经快拍到泄水孔了。”
他用手指量了量两道水线之间的距离。
“比济安号过去装得最重的那一趟,还要低两寸多。”
陈阿蛮看着那两道横线。
“账手画的时候,手稍微一偏,也能差出一两寸。”
“所以不能只信这本旧册。”
蔡九柜合上航册。
“找条活船压一次,更容易看明白。”
林七帆已经让人将青叶号牵进第二白石线以内最平缓的水面。
青叶号当天要运的药箱暂时留在岸边。林七帆先蹲到船边,在海水刚好贴住船腹的位置画下一道炭线。
搬石的人随即上船。
第一批石头全从右侧送进舱里,青叶号立刻歪向一边。站在岸边看热闹的人还没来得及议论,林七帆已经沉下脸。
“都围着船做什么?退开!”
“石头别堆在一边,往舱底中间搬!”
两个船工赶紧下舱,将石块一筐筐挪到船身中央。青叶号慢慢回正,海水这才均匀地沿着两侧船板上升。
第一批石头共八担。
林七帆在水面新的位置又画下一道细线。
随后再加八担。
青叶号又沉下去一些,可从最初那道炭线算起,海水仍没有在船板上升满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