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蛮把那枚铁炮弹放到桌上,沉重的铁球压得旧木板吱呀一响。
“这么好的机会,真不去?”
沈照夜抬头看他。
陈阿蛮指向从广福号木箱里抄来的几张纸。
“以前连运银船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至少有个济安号。沿着这几条水路找,总比守在这里等罗沙降价强!”
他握住铁球,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打磨光滑的表面。
“那门没有裂缝的炮,咱们出到45两,罗沙还不肯点头。等他从澳门修好送来,装上巡十七又得花钱。靠一趟趟护船,什么时候才凑得够?”
舱外有人扛着木炭经过。炭袋蹭到门框,掉下几块碎炭,船工停下来一块块捡回去。
陈阿蛮一直看着他。
“连几块碎炭都舍不得扔。真有一船银锭经过,咱们还要眼看着它走?”
后舱里没人笑他贪心。
林七帆的手边就放着一截从船尾横梁上剥下的朽木。那两个空炮位不补牢,炮买回来也装不上去。前帆上的旧补丁同样撑不了太久,风一大,守帆的人便得盯着裂口,不敢离开。
赵五将钱匣挪到陈阿蛮面前。
“里面共27两6钱。你看看,能拿多少出去。”
陈阿蛮掀开匣盖。
几个旧布袋挤在里面,最上面一袋口子没有系紧,露出几块碎银。他刚伸手,赵五便按住了袋口。
“这一袋,明早得给燕尾沙来的药户。”
“先欠两日。”
“上回已经欠过了。人家这次说得明白,拿不到钱,药就不卸。”
陈阿蛮松开手,又看向另一袋。
赵五没有立即拦他,只问:
“你记不记得,无名澳昨日送来了什么?”
“两船石灰。”
“还有修沟的硬木。人家已经卸在岸边,等着咱们付钱。”
陈阿蛮的手停在匣口。
“广福号不是还欠着2两6钱?”
“等它的糖和布卖了,才有银子给我们。现在去催,你也只能抱回一包糖。”
陈阿蛮把匣盖一扣。
“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你打开给我看什么?”
“让你知道,匣里的钱不是全剩着没用。”
赵五将钱匣拉回去。
“把已经答应付的留下,再备好回来要吃的粮、要喝的水,巡十七顶多在外面多找两日。两日没找到运银船,你就得回来。”
“找到便不用回!”
“那没找到呢?”
陈阿蛮盯住他。
舱门外忽然有人喊蔡九柜。
青叶号的伙计扶着门框,袖口还沾着刚搬药箱蹭上的灰。
“东家,燕尾沙的人来问,明早还是原来的时辰卸药吗?”
蔡九柜还没回答,陈阿蛮先道:
“叫他们等两日。”
伙计看看他,又看看蔡九柜,不敢应声。
蔡九柜放下手里的纸。
“我已经答应和生,明日把药接走。你让我改口,总得有个能说出去的理由。”
“等我们把银子带回来,药钱少不了他的!”
“我去告诉姜掌柜,陈阿蛮要找一条还没见过的运银船,让等药的人先忍两日?”
陈阿蛮脸色难看起来。
蔡九柜没有继续逼问,转头吩咐伙计:
“照原来的时辰来。人到了,先请上船喝水,我一会儿回去。”
伙计走后,陈阿蛮仍不肯坐下。
“怕耽误这趟,怕耽误那趟,巡十七便永远只有半面帆!”
“下一次遇上三桅大船,不用打中我们。它在旁边放一炮,谁还敢动?”
这一次,赵五没能立刻接话。
他们都见过那根从海面上炸起的水柱。
沈照夜将抄纸转了个方向,推到陈阿蛮面前。
“你说的没错。巡十七不能一直没有炮。”
陈阿蛮看向他。
“可现在连哪条航程可信都没弄明白。最早那张纸,正是别人想让我们拿着去追船的。”
陈阿蛮用手压住纸角。
“所以才要找!船不会自己划到眼前来。”
“找到了以后呢?”
“看它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船。”
“船名和旗都能换。”
沈照夜点了点被刮掉的那一栏。
“这几张纸上,连货主姓名都没有。你怎么知道,运银船上的人就是派快艇来钩断广福号主桅的人?”
陈阿蛮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没说看见船就抢!”
“那就别先想着搬银锭。”
沈照夜将纸重新放平。
“派人去打听,我答应。可我不会拿巡十七和满船的人,去赌一份明知被人改过的航程。”
陈阿蛮站了片刻,终于坐下。
桌上的铁炮弹滚了半寸,被他一把按住。
“只去看一眼,有什么用?”
蔡九柜接过了话。
“对你没用,对梁家有用。”
他把济安号那一行拉到灯下。
“梁守潮的妻儿还被扣着。陆记拿沉船欠债逼他们做工,这条船却又出现在交接银货的纸上。”
“我想知道,济安号靠岸的时候,到底是谁从船上下来收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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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蛮看着他。
“找到了那个人,就能把梁家接出来?”
“未必。”
蔡九柜没有把话说满。
“可他至少见过济安号。比我们守着半个被刮坏的‘梁’字猜,要近一步。”
陆明棠一直在灯下看纸,没有抬头。
“写这些纸的人,也知道咱们会舍不得那批银锭。”
她用指甲轻轻按过被刀刮薄的地方。
“可他把能让人认出货主的字全刮掉了,只留下银锭的印记。你越想拿到银子,就越容易顺着他给的路走。”
陈阿蛮低头看着铁球,没有再辩。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
“若真找到袭击广福号的那伙人,也看见他们搬银锭,就这样走开?”
沈照夜道:
“到时看他们有多少船。打不过,先回来。”
“打得过呢?”
“也别只顾着抢银锭。给广福号送木箱的人若在,得想办法把他带回来问。”
陈阿蛮呼出一口气。
“这句话我记住了。真到了那一步,你别又叫我只看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