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舵手掀开水桶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甲板上。
那是些手指长、拇指宽的薄木签。10块保留着木头原本的浅色,另外4块被烟熏得发黑。
刚才每个人都拿到一浅一黑两块木签,只能选一块塞进桶里,剩下的当场折断。破帆后面的空筐里正好躺着14截断签,一截不少。
船主盯着甲板上的木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再数一遍!”
老舵手没有争辩,蹲下来,从另一头一块块拨过去。
“浅色10块,熏黑4块。”
船主仍不甘心,又亲自数了一遍。
结果没有变。
愿意接巡十七拖绳的有10人。船主自己、管货伙计和另外两名水手选择留下,不肯接受巡十七的救援。
其中一名水手看见众人都在望他,忍不住开口:
“我不是想死在这里!我娘和两个孩子都靠会馆米铺赊粮。广福号若被会馆拦在港外,他们下个月吃什么?”
另一个人也低声说道:
“我的两个月工钱全压在这船货里。船和货回不去,我活着上岸也拿不到一个钱。”
没人骂他们胆小。
肩膀受伤的水手靠在船壁旁,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指了指那10块浅色木签。
“里面有一块是我的。”
最先作出选择的年轻桨手也站了出来。
“东家,船上大多数人都愿意接缆。”
船主猛地转向他。
“这是我的船!”
“是你的。”
沈照夜隔水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不愿意让巡十七拖走广福号,可以。”
船主刚要松一口气,沈照夜已经接着说道:
“可那10个愿意接受救援的人,也可以离开广福号。巡十七先把他们接走,你和另外3个人继续留在这里等风。”
船主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压在右侧船帮上的断桅。
半面破帆还泡在海里,每逢退潮涌过,帆布便猛地绷紧,将整条船往外拖。少了10个人,只凭他们4个,别说逆流划回去,连缠在水下的绳索都砍不完。
“你们这是逼我!”
年轻桨手握紧了磨破皮的手。
“东家,不是巡十七逼你。”
他指向正在远去的岸线。
“是海水已经逼到脚下了!”
老舵手也走到那堆浅色木签旁。
“先把船拖回去吧。”
“会馆要不要停我们的泊位,那张黑边纸算不算数,等回岸以后慢慢争。再留在这里,船、货、人全没了,连争账的人都找不到!”
船主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一股横浪忽然从左侧撞来。泡水的破帆再次兜满海水,广福号猛地向右倾斜。甲板上的木桶、斧头和断绳一起滑向船边,几名水手扑过去才没让东西掉进海里。
船主闭了一下眼。
“拖船!”
他这一声喊得很重,像是硬从胸口挤出来的。
随即又指着沈照夜:
“可话要说清楚!巡十七只是把广福号拖回去,不许碰我的布、糖和苏木,更不能拿走船契。”
“拖坏了多少绳,用了多少人,回岸以后看着实物再算。会馆若因为这件事找我,我照样要争!”
“写下来。”
沈照夜没有同他争这些。
余三柜当场将船主的话记在纸上。船主看过一遍,确认没有把船和货写成抵押物,才将拇指按进印泥,重重压在纸角。
直到这时,巡十七才放下小艇。
小艇带去的不是最粗的拖绳,而是一根较细的长绳。两名水手绕到广福号船头左侧,将绳索送上去,又斜着向靠岸的一面划开。
绳子慢慢拉紧。
广福号原本不断向外偏转的船头,终于停了下来。
陈阿蛮看得着急。
“怎么不用粗绳直接拖?”
“现在硬拖,断桅会把右侧船板整块撬开。”
林七帆紧盯着广福号。
“这根细绳只用来稳住船头,让它别继续转横。船能不能拖,还得再看。”
广福号上的两架旧水泵随即压了起来。
泵杆来回十几次,船舱里的积水退下半寸。老舵手又试着左右转动船舵。舵柄虽然沉重,至少还能改变方向。
林七帆让人在右侧船帮外系了一只空木桶。
桶口露在水面之上。
“看住这只桶!”
他朝广福号上的人喊道:
“船身再向右沉,桶口会先没进水里。到时候别逞强,立刻把右边的货往中间搬!”
他又指向水泵。
“水若越压越高,伤员和不会水的人先上小艇。谁也别等船底进满了水,才想起逃命!”
最后,他抬手指向船头用来拴粗绳的木柱。
“真正拖船时,绳会系在那里。木柱若开裂,巡十七马上放松绳索,广福号的人也得把绳结解开。别为了保船,把船头整个扯掉!”
广福号船主听得脸色发沉,却没有反驳。
林七帆重新看向泡在海里的主桅。
“先把断桅割开!”
船主的手立刻按住桅脚。
小主,
“整根都砍掉?”
“泡水的破帆必须舍掉。还能收回来的上层帆布和绳索,你们自己决定留多少。”
林七帆将斧头送回广福号。
“这是你们的桅杆,第一斧由你们自己砍。”
船主和老舵手蹲到桅脚旁,争了几句。
最后,两人决定先割掉已经泡烂的下半面船帆,再解开尚能使用的上层帆索。桅杆也不从根部齐齐砍断,而是在原来修补处下方留出两尺,免得最后一斧落下时,剩余木头突然向甲板弹回。
年轻桨手第一个举起斧头。
肩伤者不能动,只能靠在船壁上,提醒他们哪几根绳还连着上层帆布。
刚才选择不接受拖船的4个人也没有闲着。
管货伙计接过水泵。那名担心家中断粮的水手跪到左侧船帮,飞快清理缠住短桨的散绳。
“我投黑,是怕回去以后全家没饭吃!”
他一斧砍断湿绳,咬牙骂道:
“可老子也不想坐着等死!”
斧头接连落下。
泡在海里的破帆先从断桅上脱开。兜满海水的帆布一松,广福号右侧船帮立刻向上回了一些。
空木桶也跟着浮高。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气,断桅又在船边撞了一下。
老舵手急忙喊道:
“前后都系住!别让它弹回来!”
两根细绳一前一后套住断桅。水手们拉紧绳索,年轻桨手才继续削砍剩余木头。
最后一层木纤维断开时,沉重的桅杆没有砸回甲板,而是在两根绳子的控制下,缓缓倒向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