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昂熬过了这一夜。
天刚亮,罗沙便从三桅洋船过来,登上那条临时安置伤员的旧运盐船。周鹤年正蹲在担架旁,替若昂换盖在胸前伤口上的净布。
昨夜刚取出薄铁片时,换下来的布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被血水浸透。这一回,净布盖了近一个时辰,边缘才慢慢泛红。
若昂已经能自己咽下两小口温水。
他睁眼看见头顶的旧桅杆,却含糊地问道:
“炮仓……那门炮拖走了吗?”
这里明明是海上的旧运盐船,他却还以为自己躺在澳门货仓。
靠近胸骨的另一块铁片仍留在身体里。昨日画在皮肤上的炭圈没有被新的肿胀顶开,若昂也没有突然咳血。人依旧发着高热,神志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好在呼吸没有比昨夜更急。
周鹤年将新布重新盖好,这才起身看向罗沙。
“出血比昨夜少了,胸口也没有继续肿。只要高热不再往上升,他还有机会熬过去。”
罗沙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稍稍松开。
“能活?”
“我说的是还有机会!”
周鹤年没给他一句准话。
“他连自己躺在哪里都没弄明白。今晚若突然咳血,或胸口重新大出血,人照样救不回来。”
罗沙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
昨夜为了清理伤口,净布换了几回,煮水用了木炭,酒和药也耗去不少。另有两个人轮流守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赵五报出数目。
“共1两1钱。”
罗沙没有讨价,当场将银子称足。
“往后还要多少?”
“用多少,算多少。”
赵五把银子装进小布袋,挂在若昂担架旁边。
“这笔钱只付若昂的医药和看护。昨天谈的炮价,还是昨天的炮价,不能拿这袋银子去填。”
罗沙看了一眼压在另一张旧桌上的几份报价,没有再提“若昂活下来便给炮减价”。
他重新取出一张纸。
“多明戈愿意换一种谈法。”
陈阿蛮原本守在船边,听见这句话,立刻走了过来。
“先说炮!”
罗沙抬手指向远处的运炮小船。
“昨天查过的那门旧炮,炮身记号末尾是七。磨低的承重圆轴会送回澳门重新套铁,木制炮架也会重修。”
“修好以后呢?”陈阿蛮追问。
“当着你们的人,连续开十炮。”
“十炮里只要有一炮点不响,炮尾漏烟,或者炮身重新向右歪,便不能按好炮收钱!”
“可以。”
陈阿蛮又问:
“原本与它成套、炮身记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呢?”
“多明戈会派人追回。”
罗沙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找不回来,就另换一门口径相同的炮。支撑炮身的两根圆轴不能磨低,炮膛也不能有裂缝,同样要连续开十炮。”
陈阿蛮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铁炮弹呢?”
“30枚。”
“每一枚都要从量炮口大小的铁圈里过一遍。过大的会卡住,过小的装进去发虚,这两种都不要!”
“可以。”
“炮匠仍跟船三个月?”
罗沙点头。
陈阿蛮眼里已经有了光。
两门经过试射的炮,30枚真正适合炮膛的铁弹,再加一个能修炮架、清炮膛、处理点火孔的炮匠。
巡十七船尾空了许久的炮位,终于可能真正响起来。
“多少钱?”他问。
罗沙伸出六根手指。
“60两现银。”
陈阿蛮愣了愣。
昨日的开价还是168两。只隔了一夜,便少了108两。
他盯着罗沙。
“少掉的钱不会自己沉进海里。多明戈还要什么?”
“巡十七替他护送一艘商船,从南口走过第二白石线。”
“只到第二白石线?”
“只到那里。”
沈照夜一直看着那张新纸。
“什么船?”
“一艘澳门双桅商船。”
“船上多少人?”
“不到40人。”
“装什么货?”
罗沙回答得很快。
“修船木料、药材,还有一部分现银。”
陆明棠抬起眼。
“只有这些?”
罗沙停顿了一下。
“还有火药。”
“多少?”
“18桶。”
陈阿蛮刚才还亮着的眼神一下冷了。
“40个人,4门船炮,18桶火药……这也叫普通商船?!”
“炮只用来防海盗。”
“18桶火药也全用来防海盗?”
罗沙没有与他争,转而指向报价纸的最后几行。
“多明戈的船还要找一处中国内湾,停靠10日。船上需要补水、修理,也有几个伤病水手需要离船休养。”
“这10日不交港税。”
“答应这件事,才是60两。”
陈阿蛮没有再说话。
两门火炮就在不远处。只要答应这一趟护航,再找一处内湾给多明戈的船停上10日,巡十七便有机会把火炮装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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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却将纸推了回去。
“无名澳靠一口旧井供全澳吃水,废盐仓里还躺着没有痊愈的病人。外船能不能进弯,也要等三姓的人放灯领路。”
“巡十七只是借那里补水、修船,不是那里的主人。”
“你要带着40个人、4门炮和18桶火药进去,我答应不了。”
罗沙皱起眉。
“你可以去问。”
“可以。”
沈照夜让他把条件重新写清。
船名不能再空着。
人数、火炮、火药和停靠时间,也必须写在纸上。多明戈究竟想卸下什么,哪些东西始终留在船里,同样不能含糊。
罗沙虽然不情愿,还是补完了。
快艇带着这张纸返回无名澳。
午后,岑、许、鲁三家各来了一人。
岑家的老人先把一只空水桶放到桌上。
“旧井一天最多打八桶。”
他看着罗沙。
“你船上近40个人,一天喝多少?十天又要多少?”
罗沙道:
“水钱可以多给。”
老人抬手拍了拍空桶。
“井底见泥以后,你再放十倍银子进去,能舀出水吗?”
“废盐仓里的病人还要喝,澳里一百多口人也要喝。你的人进来,难道让他们改喝海水?”
罗沙被问得没话。
许家来的是个守盐灶的中年汉子。
他的目光从船上的4门炮,落到纸上那18桶火药。
“无名澳两边全是盐棚、旧木架和晒干的柴草。盐灶一天到晚都有火。”
“你把18桶火药停在里面,谁还敢烧灶?”
罗沙解释道:
“火药不卸船,始终锁在舱里。”
汉子猛地一拍桌子。
“船也在盐棚旁边!”
“真有一桶起火,烧的会只是你们的船吗?岸上的棚、盐、井绳,哪一样躲得开!”
鲁家来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废盐仓里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