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港口不能拿来抵债

若昂熬过了这一夜。

天刚亮,罗沙便从三桅洋船过来,登上那条临时安置伤员的旧运盐船。周鹤年正蹲在担架旁,替若昂换盖在胸前伤口上的净布。

昨夜刚取出薄铁片时,换下来的布不到半个时辰便会被血水浸透。这一回,净布盖了近一个时辰,边缘才慢慢泛红。

若昂已经能自己咽下两小口温水。

他睁眼看见头顶的旧桅杆,却含糊地问道:

“炮仓……那门炮拖走了吗?”

这里明明是海上的旧运盐船,他却还以为自己躺在澳门货仓。

靠近胸骨的另一块铁片仍留在身体里。昨日画在皮肤上的炭圈没有被新的肿胀顶开,若昂也没有突然咳血。人依旧发着高热,神志时而清楚,时而糊涂,好在呼吸没有比昨夜更急。

周鹤年将新布重新盖好,这才起身看向罗沙。

“出血比昨夜少了,胸口也没有继续肿。只要高热不再往上升,他还有机会熬过去。”

罗沙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稍稍松开。

“能活?”

“我说的是还有机会!”

周鹤年没给他一句准话。

“他连自己躺在哪里都没弄明白。今晚若突然咳血,或胸口重新大出血,人照样救不回来。”

罗沙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

昨夜为了清理伤口,净布换了几回,煮水用了木炭,酒和药也耗去不少。另有两个人轮流守了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赵五报出数目。

“共1两1钱。”

罗沙没有讨价,当场将银子称足。

“往后还要多少?”

“用多少,算多少。”

赵五把银子装进小布袋,挂在若昂担架旁边。

“这笔钱只付若昂的医药和看护。昨天谈的炮价,还是昨天的炮价,不能拿这袋银子去填。”

罗沙看了一眼压在另一张旧桌上的几份报价,没有再提“若昂活下来便给炮减价”。

他重新取出一张纸。

“多明戈愿意换一种谈法。”

陈阿蛮原本守在船边,听见这句话,立刻走了过来。

“先说炮!”

罗沙抬手指向远处的运炮小船。

“昨天查过的那门旧炮,炮身记号末尾是七。磨低的承重圆轴会送回澳门重新套铁,木制炮架也会重修。”

“修好以后呢?”陈阿蛮追问。

“当着你们的人,连续开十炮。”

“十炮里只要有一炮点不响,炮尾漏烟,或者炮身重新向右歪,便不能按好炮收钱!”

“可以。”

陈阿蛮又问:

“原本与它成套、炮身记号末尾为八的那门炮呢?”

“多明戈会派人追回。”

罗沙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找不回来,就另换一门口径相同的炮。支撑炮身的两根圆轴不能磨低,炮膛也不能有裂缝,同样要连续开十炮。”

陈阿蛮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铁炮弹呢?”

“30枚。”

“每一枚都要从量炮口大小的铁圈里过一遍。过大的会卡住,过小的装进去发虚,这两种都不要!”

“可以。”

“炮匠仍跟船三个月?”

罗沙点头。

陈阿蛮眼里已经有了光。

两门经过试射的炮,30枚真正适合炮膛的铁弹,再加一个能修炮架、清炮膛、处理点火孔的炮匠。

巡十七船尾空了许久的炮位,终于可能真正响起来。

“多少钱?”他问。

罗沙伸出六根手指。

“60两现银。”

陈阿蛮愣了愣。

昨日的开价还是168两。只隔了一夜,便少了108两。

他盯着罗沙。

“少掉的钱不会自己沉进海里。多明戈还要什么?”

“巡十七替他护送一艘商船,从南口走过第二白石线。”

“只到第二白石线?”

“只到那里。”

沈照夜一直看着那张新纸。

“什么船?”

“一艘澳门双桅商船。”

“船上多少人?”

“不到40人。”

“装什么货?”

罗沙回答得很快。

“修船木料、药材,还有一部分现银。”

陆明棠抬起眼。

“只有这些?”

罗沙停顿了一下。

“还有火药。”

“多少?”

“18桶。”

陈阿蛮刚才还亮着的眼神一下冷了。

“40个人,4门船炮,18桶火药……这也叫普通商船?!”

“炮只用来防海盗。”

“18桶火药也全用来防海盗?”

罗沙没有与他争,转而指向报价纸的最后几行。

“多明戈的船还要找一处中国内湾,停靠10日。船上需要补水、修理,也有几个伤病水手需要离船休养。”

“这10日不交港税。”

“答应这件事,才是60两。”

陈阿蛮没有再说话。

两门火炮就在不远处。只要答应这一趟护航,再找一处内湾给多明戈的船停上10日,巡十七便有机会把火炮装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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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却将纸推了回去。

“无名澳靠一口旧井供全澳吃水,废盐仓里还躺着没有痊愈的病人。外船能不能进弯,也要等三姓的人放灯领路。”

“巡十七只是借那里补水、修船,不是那里的主人。”

“你要带着40个人、4门炮和18桶火药进去,我答应不了。”

罗沙皱起眉。

“你可以去问。”

“可以。”

沈照夜让他把条件重新写清。

船名不能再空着。

人数、火炮、火药和停靠时间,也必须写在纸上。多明戈究竟想卸下什么,哪些东西始终留在船里,同样不能含糊。

罗沙虽然不情愿,还是补完了。

快艇带着这张纸返回无名澳。

午后,岑、许、鲁三家各来了一人。

岑家的老人先把一只空水桶放到桌上。

“旧井一天最多打八桶。”

他看着罗沙。

“你船上近40个人,一天喝多少?十天又要多少?”

罗沙道:

“水钱可以多给。”

老人抬手拍了拍空桶。

“井底见泥以后,你再放十倍银子进去,能舀出水吗?”

“废盐仓里的病人还要喝,澳里一百多口人也要喝。你的人进来,难道让他们改喝海水?”

罗沙被问得没话。

许家来的是个守盐灶的中年汉子。

他的目光从船上的4门炮,落到纸上那18桶火药。

“无名澳两边全是盐棚、旧木架和晒干的柴草。盐灶一天到晚都有火。”

“你把18桶火药停在里面,谁还敢烧灶?”

罗沙解释道:

“火药不卸船,始终锁在舱里。”

汉子猛地一拍桌子。

“船也在盐棚旁边!”

“真有一桶起火,烧的会只是你们的船吗?岸上的棚、盐、井绳,哪一样躲得开!”

鲁家来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守着废盐仓里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