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派来的小艇停在无名澳外线,没有进入内港。
送信人把一只封好的木函递上谈约用的平底盐驳。封口盖着南口小船会馆的三船印,东禾、济春、长丰三位船主也分别认过印记。
木函里只写了两件事。
从南口到第二白石线这一段,三位船主已经向会馆交过护船钱。会馆、巡十七和沿途协助护船的人,都不得再向水手逐人收取所谓保命钱。
东禾、济春、长丰三艘船必须逐一查清船员、货物、饮水、船体和病情。三船全部验过,护航契约才能盖印生效。
余三柜看完,将木函放在桌子中央。
“会馆答应了。”
陈阿蛮瞥了他一眼。
“不过是答应不在同一段水路上收两遍钱,也值得你摆出一副施恩的脸?”
余三柜没有接话,只让账手重新抬出那盘十二两银子。
谈约的地方仍在无名澳外海。
一条卸空盐货的平底驳船横在两边船队之间。巡十七的人坐在西侧,余三柜与三位船主坐在东侧。无名澳没有点亮通往中弯的竹灯,更没有让任何外船看见废盐仓后的泊位。
十二两银子摆在桌上,谁也没有先收。
护航契约旁边另放着三张验船纸,分别写着东禾、济春和长丰。哪一艘没有验清,余三柜手中的会馆大印便不能落下,沈照夜也不会在契约上签字。
沈照夜先将银盘推远半尺。
“先把有人受伤、死亡以后怎么办写明。”
长丰号马船主皱起眉。
“船还没开,先写死人?”
“等人真死了再写,谁该出钱、钱该交给谁,便只剩活人争。”
赵五提起笔,先问余三柜:
“会馆从三位船主交的十八两中留下六两,说要管灯号、传信、应急小艇和死伤周济。真有人重伤或死亡,会馆先拿多少?”
余三柜看了一眼三位船主。
“重伤先给一两,死人先给三两。”
东禾号船主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三两银子,便算买走一条命?”
“买不了。”
沈照夜在那两个数目后面留下大片空白。
“这一两和三两,只是出事以后立即送到伤者或家属手中的钱。重伤的人要买药,死者要入棺,家里的人也不能第二日便断粮。”
“这不是最终赔偿,更不能拿来换一句不再追究。”
“后来查出是谁明知船缆腐烂仍强行开船,谁发错转向命令,谁逼水手留下守货,余下的责任继续找谁。”
赵五照此写下:
护航途中若有人重伤,会馆先垫一两;若有人死亡,会馆先垫三两。死者出海前可以说明这笔钱交给谁。没有指定家属的,先付安葬费用,剩余部分等查明身份后再处理。
若事故由巡十七错误指挥造成,巡十七继续承担自己直接造成的损失。
若船主隐瞒船伤、逼迫船员冒险,责任由船主承担。
船员擅自离岗、割错绳索或违抗撤退命令,也要另行查明。
先付的一两或三两,不能用来买断后续追责。
三位船主逐句看过,东禾号船主这才没有继续争。
赵五又将笔移到弃船一项。
马船主立即伸手压住纸角。
“我的船,谁敢替我说不要?”
“平常时候,当然由你管船。”
沈照夜将他的手轻轻拨开。
“可船若已经起火、破底,或者敌船的炮口压到眼前,你还要一船人守着十八担胡椒陪你沉,巡十七就会命人撤离。”
马船主冷着脸问:
“沈船医喊一声弃船,我的人便全要跳海?”
“不是一句话便算。”
林七帆把东禾、济春、长丰三只船形木片摆到海图上。
“真到必须撤船时,巡十七会连续发出三次急促的撤离信号。两艘同行商船、会馆派来的见证人和弃船上的水手都能看见或听见。”
“只要还有时间,先放小艇、拖绳和浮木。伤员先走,其余船员随后。能够随身带走的船契、账票和个人财物可以拿,沉重货物排在人后面。”
“谁也不能借撤船冲进舱里抢银箱。”
马船主仍按着胡椒货单。
“我若不走呢?”
“你可以自愿留下守船。”
沈照夜道:
“但不能扣住船员,不许他们上艇;也不能把全船的淡水、拖绳和救生浮木都留给你的胡椒。”
“愿意留下的人,必须自己开口。不能拿欠下的工钱、旧债或船规逼他们陪你送死。”
陈阿蛮靠在桌边补了一句:
“炮弹落下来以后,能自己走的人排在前面。不能自己走的货,再贵也得排在人后面。”
马船主的脸色依旧难看,到底没有再挡着赵五落笔。
误发指令和隐瞒病情也随后写清。
巡十七若发错转向、停船或撤退信号,导致商船绕路,便退还相应路段的护航费,并赔偿能够拿出凭据的额外引水钱、粮水和最多一日的误工。
三位船主若为了赶早市、抢货价或躲避正常查验,私自脱离队伍,绕路和货损由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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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艘船无须将生病水手的姓名交给巡十七,但出发前必须说清:
有没有人发热、呕吐、腹泻、起疹,或者伤口红肿溃烂;
分别有几个人;
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
途中有人发病,也必须立即在本船升起病旗,与其他船只拉开距离,不得继续共用水桶、饭锅和搭船木板。
故意隐瞒病情,导致别船增加药物、饮水、清洗或隔离人手的,额外损失由隐瞒病情的船承担。
余三柜逐行看完,只在纸角盖了一枚小小的阅看印记。
会馆的正式大印仍扣在他的手边。
“先验船。”
“东禾、济春、长丰都验清以后,我再盖印。”
东禾号
东禾号先靠到盐驳西侧。
船上有十一名水手,装着十二担布。布匹颜色、尺数和封绳很快便与货单对上。
陆明棠查到最下层时,手却停了下来。
包在布匹外面的防雨布还是干的,压在布包下面的两块木条却已经发潮。浅褐色的水痕顺着舱板木纹往上爬,说明没有海水直接灌进货舱,舱底的湿气却正在往布包里渗。
东禾号船主立刻叫人搬来两张旧草席。
“多垫一层便行。”
林七帆接过草席,翻开背面。
席背已经长出大片黑霉,边缘也软得一捏便掉草屑。
“这东西垫进去,只会把潮气捂在布下面。”
他让人将霉席搬出货舱,又削出两排窄木条,横着架在舱板上。布包重新放回去以后,底部与舱板之间留出一掌宽的空隙。
“早晚各摸一次最下层的布包。”
林七帆对船主说道:
“外布一旦发潮,立刻上下换位。别等布芯生了霉,再说是巡十七让你们在雨里等坏的。”
东禾号船主黑着脸,在验船纸上写明已经更换垫木,旧霉席不得重新放回货舱。
周鹤年随后查看十一名船员。
一名水手右手虎口有旧伤,拇指和食指用力时会轻轻发抖。他原本被安排在主缆旁,急转时需要独自抓住吃满船力的粗绳。
“这只手平时还能用,真遇急浪未必抓得住。”
周鹤年让他改去看帆和报风,不再独守主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