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十七在盐船上风收住帆,两条船隔着十余丈。
对面的求医白布还在反复扯动。沈照夜刚让人隔水询问船上病了多少人,下风舱里先传来一声急喊。
“便桶满了!”
年轻水手又腹泻了一次。
他高热未退,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草垫被弄湿了半边,便桶盖边也溅上污水。后舱那名桨手没来得及解开裤带,裤脚同样沾了污物。
另外两名喝过三号桶水的人也躺在不远处。病势虽然轻些,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继续吐泻。
便桶摆在草垫旁,竟没人肯过去提。
周鹤年用湿布遮住口鼻,先拿木片将桶盖扣紧。
“把人扶稳,别让桶翻了。”
陈阿蛮却拖来一只长柄铁钩。
“沾过这些东西的,全勾到下风船尾,一把火烧干净。”
他刚伸出铁钩,一名暂时住在中舱的老军奴便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旧被。
“这床被只搭过门框,没碰病人!”
“门框就在病舱旁边。”
陈阿蛮用钩子勾住被角。
“等你也病了,再烧就晚了!”
老军奴死死往回拽。
旧被本就补过许多次,哪里经得住两人拉扯,刺啦一声便裂开一道口子。
三枚铜钱从破口里滚了出来。
紧接着掉下来的,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和半张已经褪色的平安符纸。
甲板上的争吵声顿时低了。
老军奴慌忙跪下去捡。
“三枚钱是我身上全部的银钱。木簪是我娘子留下的。那张符上原来写着我儿子的名字,海水泡过几次,才看不清了。”
一床又旧又破的被子,陈阿蛮只看见沾没沾污物。
对老军奴而言,里面装着他剩下的全部家当。
“都松手。”沈照夜道。
老军奴松开被角。
陈阿蛮的铁钩仍没有收回去。
“这些东西留在船上,真把病传开了,谁来担?”
“沾了污物的烧,能洗干净的洗,只在病舱附近放过的拿去晒。”
沈照夜看着他。
“得一件件看清。不能因为怕病,便把别人的家当全扔进火里。”
“你来决定?”
“我和周老看东西脏到什么程度。你守着火,真该烧的,一件也不留。”
陈阿蛮这才把铁钩往后收了半尺。
周鹤年用两根长竹片夹起旧被,一寸寸查看。被面没有湿痕,里面的草絮也还是干的,只有靠门的一角沾着船板上的灰。
“没有碰到吐泻污物。”
周鹤年道:
“挂到上风处晒透。天黑前不许拿回舱里。”
老军奴指着落在甲板上的几样东西,一件件认清。
哑女用布包着手,将三枚铜钱、木簪和平安符纸夹进小竹盒,再用长竹片将盒子推回他面前。
老军奴抱住竹盒,总算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旁边还有一床已经卷好的破被。
被面右下方沾着一大片污水,水已经透进里面的草絮。这床被属于一名年轻桨手。那人昨夜喝过三号桶里的水,眼下还没有腹泻,只被安排住在中舱另一侧观察。
见周鹤年伸手按被面,他立即说道:
“只脏了一个角,割掉便能用。我就这一床厚被。”
周鹤年没有与他争,只用竹片压了一下。
黄浊的水立刻从破布缝里渗出来。
年轻桨手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