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绣从水仓回来以后,方嫂把和生留下的药包拓样一张张铺开。
灰篷船昨日共收走十五包冒名药。病家把药卖回陆记以前,方嫂已经描下包纸的裁口、针脚和假半月印,韩郎中也留下了对应的病情记录。
阿绣昨夜在水仓看见的回收簿,却只记了十三包。锁进红柜的病家收药凭条,也只有十三张。
另外还有一包染坊故意送去试探的真苏木,单独记作“甲二”。
水仓木板上写得清楚:
净苏木一斤一两八钱,拆作四包,送安心柜。
十五包冒名药里,少了两笔入仓记录。染坊那包真药,则被陆记的人挑出来,准备换掉原来的包纸重新出售。
周父将周小栓留下的半包药、东口外棚开的六分钱小票和韩郎中记下的病情放到一起。
“这三样不能分开。”
他指着小票。
“这张纸证明药是从哪里买的。”
又指向那半包药。
“这个证明孩子吃下去的是什么。”
最后,他按住那张病情记录。
“小栓服药以后什么时候腹痛,多久没尿,夜里怎么抽搐,全在上面。少了一样,陆记便能另找一句话,说孩子没吃过这包药,或者不是被药害死的。”
陆明棠站在桌边,忽然问道:
“如果二十七包药真是黑拇指一个人偷出来的呢?”
周父猛地抬头。
“你替谁说话?”
“替明日最会狡辩的人说。”
陆明棠没有退。
“陆记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黑拇指头上。我们若连这个说法都不敢正面问,明日到了人前,他们一句‘伙计私偷’,便能把纸、油和假印全推干净。”
方嫂将陆记昨日贴出的内告放到桌上。
“周小栓死后,他们才第一次写出‘失窃’两个字。”
她又指向阿绣记下的水仓情形。
“嘴上说收回毒药统一销毁,进仓以后却把真药挑出来,准备换纸再卖。剩药、旧包纸和病家的票据也被分开收走。”
沈照夜看过两张纸,只说道:
“这些还不能证明黑拇指没有偷药,也不能证明他没有参与卖药。”
“至少能证明,陆记收药不是为了把东西全毁掉。”
“他们一面说自己只是在替官府清理毒药,一面又把真苏木拆开重卖。这件事得由他们自己解释。”
周父没有再追问陆明棠替谁说话。
他把儿子的三样遗物重新收好,一样也没有留在外面。
河面上忽然传来两声短梆。
一条南来的渔艇停在和生后水门外。艇上的人没有上岸,只递来一封用灰线缠住的短信。
信是林七帆从蛇齿礁送来的。
十三只通过验货的药箱仍停在礁南背浪处。北口和南面各有一艘协查巡船守着,不许秦三娘的货艇离开。
潮水已经退过一次。三条货艇只得挪到第二处背浪水面,船缆又被礁石磨坏了一股。原来带去的淡水也已经用掉一桶。
最麻烦的是,三户药户开始追问余下的七十四两货款什么时候能送到。
他们肯让药箱多停一潮,不肯无限期守着没有付清的钱。
沈照夜看完,只回了几句话:
守住十三只药箱,不开箱,也不要拿货艇去撞协查巡船。潮水退到不能停时,先保住人,把货退回燕尾沙。余款我在凑,下一潮以前再报。
他把回信交给渔艇,又看了一眼东口方向。
“海上的药还没脱身,岸上也要动了。”
没过多久,陆记东口正柜、南桥支柜和平码澳外柜同时挂出新牌。
白底红字,远远便能看清:
陆记安心药。
官协回收,逐包验明无毒。
明日卯初,先售七包。
昨夜从“海寇毒药”里挑出的真药,换掉原来的包纸以后,转眼便成了陆记亲自验过的“安心药”。
新牌挂起不到半个时辰,一张盖着巡检司朱印的红纸又钉在和生药铺门上。
上面写道:
海寇沈照夜私售毒药,致童子身亡。和生药铺藏匿涉案药物、病家记录及相关人证。午前不交,封门停业。
东口巡检孙绍带着八名差役堵在门外。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陆记验药口的伙计和安心柜掌事。
孙绍当众说道:
“周小栓剩下的药、和生收药验药的记录、病家名册、假半月印的拓样,还有巡十七用来对票的半月木片,都得交出来。”
姜掌柜站在门槛内,没有让开。
“和生见过的药,可以在这里看。”
“和生开的收货凭条,也可以逐张查。”
“病家的姓名是韩郎中看病时留下的。人家来求医,不是来把全家住处交给陆记。”
孙绍皱眉。
“名单只交巡检司,不交陆记。”
人群中立即有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