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秦三娘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一刻钟。
专做短期借款生意的谢成川,才带着二十二两六钱赶到外水。
他乘的是一条窄身小艇,身后只跟着一个背钱匣的伙计。小艇停在巡十七与青叶号中间,没有靠上任何一条船。
秦三娘派来收首款的人,已经在另一侧等候。
谢成川没有急着打开钱匣,先抬头望向青叶号。
“我要看十七号箱。”
沈照夜站在巡十七船边。
“那只箱子不作抵押。”
“连看一眼也不行?”
“箱里装着受潮的旧药,还有罗广财留下的蓝字。它只能用来追查换药的人,不能拿来替这笔借款担保。”
沈照夜又指向青叶号货舱。
“那箱暂时封存的乳香也不算。香料车那条路已经泄露,货什么时候能卖,还没有定数。”
谢成川冷笑一声。
“值钱的东西都不肯押,银子怎么借得出去?”
“青叶号现有二十箱能够出售的旧货。”
陆明棠坐在自己的小艇上,没有替沈照夜说好话,只把条件讲明。
“从中划出十箱。日后卖掉这十箱,货款先还你本息。十七号箱、乳香、青叶号和船上的人,你都不能碰。”
“我怎么知道那十箱里装的是真药?”
“你可以自己挑两箱抽看。”
谢成川当即报出两个箱号。
“三号,十八号。”
三号箱装的是鸦胆子,十八号箱装的是苏木。
蔡九柜让人把两只箱子抬到青叶号甲板上,没有让谢成川登船。两边隔着一块搭板,由青叶号的伙计分别从箱口和底层各取出一包。
周鹤年先剖开鸦胆子。
果仁黄白,断面有油,纸上很快留下浅淡油痕。
老水手又削开苏木。木心内外都是暗红色,没有霉气,也没有泡水后的酸味。
谢成川仍不放心。
陆明棠又拿出和生药铺送来的收货回条。
“鸦胆子和苏木已经各有一箱送进和生药铺。六两定银还封在铺里,没有拿来凑今日的首款。”
“这张回条只能证明药有地方试卖,不能拿来还你的钱。”
谢成川将回条看了两遍,才重新看向那二十箱旧货。
“借二十二两六钱,三十日归还。”
“利钱一两八钱,不再往上滚。”
“十箱药每卖出一批,我的人可以在场看着收银。没有卖货以前,我不登青叶号开箱,也不拿借票扣船扣人。”
他顿了一下。
“若有人让我先把药搬走抵债,这笔钱我立即收回。”
蔡九柜道:
“你只能从卖药后的银子里收钱。药箱仍归青叶号看守。”
“本息还清以后,剩下的货款与我无关。”
“可以。”
陆明棠看着谢成川。
“还有一条。十箱里若有坏药,先查是装船以前坏的,还是上岸以后被人换过。不能见一包不对,便说十箱全归你。”
谢成川没有立刻答应。
日头已经快要贴上海面。
秦三娘派来的小艇仍停在不远处。再拖下去,燕尾沙便会将十四箱药重新拆回各家。
谢成川最终点了点头。
“写清楚。”
双方将说定的话写在一张借票上。
谢成川按下手印,打开钱匣,取出二十二两六钱。
加上蔡九柜、陆明棠和巡十七原先凑出的四十九两四钱,正好七十二两。
银子当面过了秤,装进秦三娘派来的钱匣。
小艇立即掉头,趁最后一点潮水赶回燕尾沙。
直到七十二两真正送进燕尾沙,守仓的药户才割开仓门外的粗绳。
十四箱药被一只只抬出来。
秦三娘没有把它们重新混成一家的货。三户药户原来留下的封绳和箱角记号都继续保留,外面只另加一层青鹞印记。
到了蛇齿礁,仍要一箱一箱验。
哪一箱有问题,就停哪一箱。若连续三箱查出假药或霉药,剩下的整批都不再接。
验清一箱,再付清这一箱剩余的货款。
到了蛇齿礁若凑不齐余下的七十四两,巡十七只能带走已经付清的药。没付清的箱子仍归药户,谁也不能先搬上船,再拿一句以后有钱搪塞。
一名白发老妇始终按着自家药箱的绳子。
她的孙子只有十七岁,是三户药户推出来的随船看货人之一。药从燕尾沙送到蛇齿礁,这个少年也要一起走。
老妇看向林七帆。
“船若在礁外沉了,赔回来的银子能把我孙子从海里换回来吗?”
林七帆没有拿空话安慰她。
“换不回来。”
他铺开潮图,指给老妇看。
“从燕尾沙出去以后,先走背浪水。过了白螺礁换一次船位,蛇齿礁外还有南北两条退路。”
“遇上追船,我们不会只顾着药箱,不顾船上的人。真出了事,我也不会回来只说一句风浪太大,便把人和货全抹掉。”
老妇仍没有松手。
直到三户药户分别拆开外层总封,露出自家原来的绳结和箱角记号,她才慢慢退开一步。
小主,
她的孙子剪下一小截旧仓绳,系到自己手腕上。
“到了蛇齿礁开箱,我先认这截绳。”